十一月下旬的北京城,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上八點,王府井大街上已經人來人往,到處是穿著灰色、藍色棉襖,騎著二八自行車的上班人群。
百貨大樓作為全中國最紮眼的供銷地標,門口更是早早地就聚起了一小撮人。
這些人有的是來排隊買處理布料的,有的是等副食櫃枱開門買點心渣的,也有純粹是路過看熱鬧的。
但今天,所有路過的人,目光都被百貨大樓食品區入口處的一塊新牌子給吸住了。
紅色的底板,用白油漆刷著一行大字,每一個字都足有臉盆那麼大,隔著馬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紅河牌特級紅燒肉罐頭,今日上櫃!”
下麵還有一行小一點的字。
“不要肉票,現金兩塊五一罐,每人限購兩罐!”
一個戴著絨線帽的老大爺停下自行車,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不要肉票?”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全是懷疑。
旁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接了話:“可不是嘛,我瞅了半天了,就這幾個字最紮眼。現在的肉票金貴得跟什麼似的,一個月那點定量,家裏來個客人都湊不出一盤菜。”
“兩塊五一罐,貴是貴了點。”另一個穿著工人藍布棉襖的中年男人咂了咂嘴,“可這是王府井百貨大樓啊,敢擺在這兒賣,那還能有假?”
“我聽說過這個牌子!”人群裡一個年輕小夥子忽然開了口,一臉的得意,“大柵欄那邊有個鋪子就賣這個,我同學上禮拜去買過,兩小時就賣光了!說是裏頭全是實打實的肉,一點澱粉疙瘩都沒有!”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看那塊牌子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懷疑和觀望,瞬間變成了蠢蠢欲動。
不要票。
純肉。
這兩個詞,在這個年代,就是最硬的招牌,比任何廣告都有用。
八點五十五分,方建國站在食品櫃枱後麵,手心裏全是汗。
他一晚上沒睡好。
把紅河罐頭引進百貨大樓,是他工作以來最大的一次冒險。
計委的電話是起了作用,可真要賣得不好,砸了王府井的招牌,他這個採購科長也別想好過。
他特意看了陳才的要求,把那塊“每人限購兩罐”的牌子立在了櫃枱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兩個售貨員大姐也是一臉緊張。
她們在百貨大樓幹了快十年,從沒見過哪個商品敢這麼賣。
“方科長,這能行嗎?”一個姓李的大姐小聲問,“兩塊五,頂咱半天工資了。”
方建國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九點整。
百貨大樓開門營業的電鈴聲“叮鈴鈴”地響徹整棟大樓。
門口排隊的人流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出乎方建國意料的是,大部分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沖向布料櫃枱或者副食品區。
超過一半的人,直奔他們這個方向來了!
“同誌,那個紅河罐頭在哪兒賣?”
“就是那個不要票的肉罐頭!”
人群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方建國心裏咯噔一下,隨即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沒。
他賭對了!
“在這邊!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方建國扯著嗓子喊,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第一個衝到櫃枱前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看穿著像是個工廠裡的技術員。
他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拍在櫃枱上。
“同誌,給我來兩罐!”
李大姐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從貨架上取下兩罐紅燒肉罐頭,又手忙腳亂地找錢。
漢子拿到罐頭,沉甸甸的,他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擠出人群走了。
這一下,就像點燃了導火索。
後麵排隊的人徹底瘋狂了。
“給我兩罐!”
“我也要兩罐!”
“同誌,快點!我還要趕著去上班!”
原本還算有序的隊伍瞬間亂了,所有人都往前擠,生怕自己買不到。
兩塊五一罐的“天價”,在“不要肉票”和“純肉”的誘惑下,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方建國和另外兩個售貨員大姐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收錢,一個拿貨,一個找零。
三個人配合著,速度依然跟不上人群的熱情。
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罐頭金字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同誌,別擠了!都有!都有!”李大姐的嗓子都喊啞了。
可她越是這麼喊,人群就越是焦慮。
“限購”兩個字,成了最厲害的催化劑。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樸素的道理:好東西,又是限量的,不搶就沒了!
方建國看著眼前這副堪比搶購處理品的瘋狂景象,整個人都傻了。
他預想過會賣得不錯,但從沒想過會是“火爆”。
這哪是火爆,這簡直是瘋搶!
不到半個小時。
一個年輕的售貨員臉色發白地跑過來:“方……方科長,沒……沒了!”
“什麼沒了?”方建國正忙著維持秩序,一時沒反應過來。
“罐頭!五百罐,一罐都沒了!”
方建國猛地回頭。
身後那兩節原本堆得滿滿當當的貨架,此刻空空如也,連個罐頭影子都看不見。
隻剩下那塊紅底白字的廣告牌,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空氣彷彿凝固了。
排在後麵沒買到的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怎麼就沒了?”
“我排了半天隊了!你們怎麼搞的!”
“同誌,你們這就不對了,備貨也太少了吧!”
一個大媽氣得直拍櫃枱:“我班都沒去上,專門跑來排隊的!你們必須給我個說法!”
方建國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邊陪著笑臉安撫群眾,一邊心裏已經把陳才罵了八百遍。
這小子,神了!
他是怎麼算到會這麼火的?
還限購兩罐!
這不限購還好,一限購,所有人的購買慾望都被提到頂點了!
“各位同誌,各位同誌靜一靜!”方建過拿起一個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今天的確實賣完了!我們也沒想到大家這麼熱情!大家放心,我們已經緊急聯絡廠家補貨了!明天!明天肯定有!”
人群鬧哄哄地抱怨著,但看著空蕩蕩的貨架,也隻能不甘心地慢慢散去。
方建國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腿肚子都在發軟。
他衝到辦公室,抓起電話就搖,接通了總機。
“給我接北大!找經管係的吳老教授!快!”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必須馬上找到陳才!立刻!馬上!
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讓他再送貨來!
不,不是送貨!是求他送貨!
就今天這陣仗,別說五百罐,就算來一千罐,也照樣給你賣光!
這哪裏是罐頭,這簡直是印鈔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