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
賣早點的國營小鋪子門口排了十幾個人。
油條豆漿的香味飄過來。
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大媽端著搪瓷碗排在隊尾。
嘴裏跟前麵的人聊天。
“哎你聽說沒?大柵欄那個賣不要票罐頭的鋪子,要搬到王府井去了。”
“搬?不是搬,是王府井百貨大樓主動要進他們的貨。”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兒媳婦她堂姐在百貨大樓搞清潔,親眼看見昨天下午有人騰貨架。說是明天就正式賣。”
“兩塊五一罐是吧?”
“對,不要肉票。”
“不要票那可太好了。現在肉票一個月才四兩,夠幹什麼的。”
陳才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心裏卻在快速計算。
口碑傳播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大柵欄那邊兩小時賣空一千罐的火爆場麵已經傳遍了半個北京城。
現在王府井上櫃的訊息還沒正式公佈。
民間就已經開始傳了。
明天正式上櫃。
限購兩罐。
以王府井百貨大樓每天上萬的客流量。
五百罐根本不夠填牙縫的。
最多一天。
方建國就得打電話追加訂單。
陳纔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庫存。
大柵欄店裏還有三百罐現貨。
空間裏隨時能取。
但取太多要找理由。
紅河村那邊的生產線必須儘快擴建。
張大山那邊得拍電報催一催了。
到了北大校門口。
陳才和蘇婉寧分開。
她往圖書館走。
他往教學樓走。
走了幾步蘇婉寧忽然叫住他。
“陳才。”
陳才轉頭。
蘇婉寧站在梧桐樹下。
初冬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丫打在她身上。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襖。
領口露出裏麵灰色毛衣的邊。
頭髮用一根黑色髮帶紮在腦後。
乾乾淨淨的。
“明天王府井上櫃,你去不去現場?”
“不去。”陳才說。
“為什麼?”
“我要是去了,方建國心裏就有底了。知道我緊張。”陳才把手揣進褲兜。“讓他自己看數字,自己急。他比我急的時候談判就好談了。”
蘇婉寧看了他兩秒。
點了點頭。
轉身往圖書館走了。
背影在光禿禿的校園小路上顯得又瘦又直。
——
上午的講座在經管係二樓的小會議室。
來的人不多。
經管係的老師坐了一半。
剩下的位子給了幾個成績好的學生。
陳才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裏。
講座的人是計委政策研究室的一個副處長。
姓孟。
三十來歲。
戴副金絲邊眼鏡。
說話慢條斯理。
但內容紮實。
他講的是1978年下半年以來國家在經濟領域試行的幾項改革措施。
包括擴大企業自主權、利潤留成製度、以及部分地區試行的集體企業自負盈虧。
陳才聽得很認真。
不是因為這些內容對他來說是新鮮事。
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未來十年中國經濟會走向何方。
他認真聽是因為需要掌握這些政策的官方措辭和檔案編號。
這些東西是護身符。
跟人打交道的時候隨口說出一個檔案編號。
比拍桌子管用十倍。
講座進行到一半。
孟副處長提到了一個陳才非常關心的內容。
“關於個體經濟的定位問題。”孟副處長推了推眼鏡。
“目前中央的態度是,在堅持公有製主體地位的前提下,允許在一定範圍內發展個體經濟和集體聯營經濟,作為社會主義經濟的補充。”
陳纔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這句話。
一字不差。
“補充”兩個字他劃了雙線。
這意味著個體經濟暫時還不是主流。
但已經有了合法的空間。
紅河百貨商店的定位就卡在這個縫隙裡。
掛著集體企業的牌子。
走著計委試點的路子。
賣著個體戶的貨。
三層身份疊在一起。
誰來查都不好下口。
講座結束以後陳才沒走。
等其他人散了他走到講台前。
“孟處長您好,我是經管係77級的陳才。”
孟副處長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陳才?”
“您知道我?”
“吳老教授提過你。”孟副處長笑了笑。“那個在大柵欄搞改革試點的學生。”
“是。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說。”
“關於集體聯營企業的自主定價權,目前有沒有明確的政策檔案?我現在手裏的批文是計委特批的,但覆蓋麵有限。如果要擴大經營品類,是不是還需要額外的審批?”
孟副處長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像在看一個學生。
更像在看一個已經摸到政策邊界的人。
“你問的很具體。”孟副處長沉吟了一下。“目前沒有統一檔案。但我知道計委正在起草一份關於試點企業擴大經營範圍的指導意見。估計年底前會有初稿。”
年底。
陳纔在心裏算了算。
還有不到兩個月。
“如果您方便的話,初稿出來以後能不能讓我看一眼?我可以寫份調研報告配合。”
孟副處長笑著搖頭。
“你這年輕人做事還真不含糊。行,到時候我讓人給吳老那邊遞個信。”
陳才道了謝。
轉身出了會議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年底那份指導意見他太清楚了。
1979年初正式下發。
裏麵有一條關鍵內容——試點企業可以在原有品類基礎上申請擴大經營範圍。
包括日用百貨、輕工產品、甚至部分農副產品。
這條政策一落地。
紅河百貨商店就能從賣罐頭的食品鋪子變成真正意義上的綜合百貨。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卡位。
把貨架鋪滿。
把品類佔住。
等政策一到直接吃滿紅利。
下午兩點。
陳才騎車到了豐台機修廠。
院子裏比早上熱鬧了不少。
老趙帶著兩個徒弟在車間裏忙活。
電焊的弧光閃個不停。
空氣裡全是金屬焦糊味和機油味。
陳才走進車間。
靠牆碼著的風扇又多了幾台。
“多少了?”
“八十六。”老趙把焊接麵罩推上去。
臉上全是汗。
“剩下十四台零件今天到齊了。明天開始最後一批組裝。二十四號之前肯定全部完成。”
“比計劃提前一天?”
“嗯。這幾天加了班。”老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您給的夥食太好了,幹活有勁。”
陳才沒接話。
他走到新組裝好的風扇前蹲下來。
伸手撥了一下扇葉。
轉動順滑。
幾乎沒有聲音。
做舊處理也到位。
磨砂痕跡自然。
看上去就是用過兩三年的舊貨。
沒人會懷疑這東西是全新的。
更不會有人猜到這颱風扇的電機技術比這個時代領先了至少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