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爺那兒出來,陳才騎車直奔豐台。
機修廠在一片舊倉庫區裏麵,門口連個像樣的牌子都沒有,就在鐵皮大門上用紅漆刷了"紅河電子維修廠"幾個字。
走進車間,三個老技術員正圍著工作枱忙活。
車間中央的地麵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組裝好的不鏽鋼電風扇,銀光閃閃的,跟這間破舊的廠房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陳才掃了一眼,心裏默數了一下。
七十六台。
還差二十四台。
"老趙,進度怎麼樣了?"
領頭的趙師傅放下手裏的螺絲刀,用袖子擦了把汗。
"陳廠長,電機部分沒問題,都是您帶來的成品元件,我們裝上去就行。外殼打磨和噴漆也跟上了。"
"就是最後一步的安全測試有點慢,我得一台一台過,不敢馬虎。"
"月底之前能交齊嗎?"
趙師傅想了想。
"加加班的話,二十五號之前沒問題。"
陳才點了點頭。
他走到角落的鐵皮櫃前,從空間裏悄悄取出三個搪瓷飯盒,裏頭裝著白米飯和紅燒排骨。
"趙師傅,你們幾個中午別出去吃了,我帶了點東西過來。"
三個老技術員開啟飯盒一看,眼珠子差點掉進去。
白花花的大米飯上麵蓋著整整齊齊的紅燒排骨,肉皮油亮,醬色濃鬱,香氣能把人的魂給勾走。
"這、這……"趙師傅嚥了口唾沫。
他在國營廠子裏幹了二十年,食堂最好的夥食也就是白菜燉粉條裡多放兩片肥肉。
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排骨?
"陳廠長,這也太破費了吧?"
"吃吧,吃飽了幹活纔有勁。"
陳才說完在車間裏轉了一圈,檢查了幾台成品的做工,又翻了翻庫房裏的零件存量。
空間裏還有足夠的電機元件,這批一百台交完之後,他手裏至少還能再出兩百台。
但他不打算一次性全拿出來。
物以稀為貴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從機修廠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陳才騎車經過王府井,特意拐進去看了一眼。
那兩間鋪麵已經找了泥瓦匠在打通隔牆,門口用竹竿架子擋著,幾個工人在裏頭叮叮噹噹地敲。
佛爺守在外麵,看到陳才立刻迎上來。
"陳爺,裝修順利,照這個進度,十天之內就能完工。"
"隔壁那家國營副食店的人今天又來探過頭了,問咱們開什麼買賣。"
陳才掃了一眼街對麵的國營副食店,透過玻璃櫥窗能看到裏麵稀稀拉拉的貨架,上麵擺著幾袋粗鹽和一排空了大半的醬油瓶子。
跟他準備擺出來的東西比,這國營店簡直是小兒科。
"不用管他們,咱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對了,六爺那邊我已經安排了,外貿手續三天內到位。手續到了之後,你馬上把店裏所有貨品的進貨來源全部改成這家公司的名頭。"
"賬本重新做一份,每一筆進貨都得有對應的單據,一分錢都不能差。"
佛爺用力點頭。
"明白,我這就去準備。"
"還有。"陳才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
"大柵欄那邊的店麵,後門倉庫的鎖換一把,鑰匙隻留兩把,你一把我一把。"
"以後補貨全走後門,白天不許往店裏搬東西,都安排在晚上十點以後。"
佛爺接過鑰匙,眼裏閃過一絲精明。
他跟著陳才幹了這麼久,知道這位爺最忌諱的就是貨源曝光。
晚上補貨,就是為了避開所有可能的眼線。
"陳爺放心,我親自盯著,保證不出岔子。"
陳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騎車走了。
……
傍晚,陳纔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蘇婉寧已經在家了。
她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麵前攤著好幾張寫滿字的稿紙,手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舊雜誌。
"查到東西了?"
陳才把自行車靠在院牆上,走進屋。
蘇婉寧抬起頭,眼睛裏有光。
"查到了。"
她把其中一張稿紙推到陳才麵前。
上麵寫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行備註。
"第一個,吳培元,原輕工業部計劃司副司長,我父親的老搭檔。去年年底已經平反,現在在天津輕工研究所任所長。"
"第二個,鄭學義,原公私合營評估委員會委員,跟我父親當年一起做過民族資本家資產評估工作。目前狀況不明,最後一次有記錄是在1975年,還在甘肅的一個農場。"
"第三個……"
蘇婉寧的聲音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複雜。
"第三個叫周明遠,原輕工部辦公廳的幹事,是當年經手我父親案件材料的人之一。"
"他現在在哪兒?"
"北京。"
蘇婉寧咬了咬下唇。
"他現在是東城區商業局的副局長。"
陳才的動作停住了。
"你說什麼?"
"東城區商業局副局長,周明遠。"
蘇婉寧指著稿紙上的備註。
"我在圖書館翻到一份1974年的內部通訊,上麵刊登了一批幹部調任名單,裏麵就有這個名字。從輕工部辦公廳調到東城區商業局,先是科長,後來升了副局長。"
陳才的腦子裏飛速運轉。
東城區商業局副局長。
六爺今天說的那個在背後給周副所長撐腰的人,也姓劉——劉富民。
兩個副局長?
還是六爺的情報有誤?
不對。
陳才眯起眼睛。
如果這個周明遠就是當年經手蘇家案件的人,那他盯上紅河百貨商店這件事,可能就不僅僅是因為馬科長那條線了。
也許……他是衝著蘇婉寧來的。
"婉寧,你確定這個周明遠就是當年參與你父親案件的那個人?"
"百分之百確定。"蘇婉寧的語氣很篤定。"我小時候見過他,他來我家拿過檔案,我母親還給他倒過茶。"
"那時候他還叫我'小寧'。"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陳才沉默了幾秒。
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蘇婉寧。
窗外的衚衕裡有人推著板車經過,車輪碾在青石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婉寧。"
"嗯?"
"六爺今天告訴我,工商所那個查咱們店的周副所長,背後有個東城區商業局的副局長在撐腰。"
"六爺說那人姓劉。"
"但現在看來,真正在背後下棋的,可能不是姓劉的。"
"是這個周明遠。"
蘇婉寧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是說……他認出我了?"
"不一定認出了你,但他一定注意到了'蘇婉寧'這個名字。"
陳才轉過身,目光沉如深水。
"你的名字印在北大的錄取名單上,印在紅河百貨的股東登記表上,隻要他有心查,兩分鐘就能查到。"
"一個當年經手蘇家案件的人,突然發現蘇家的女兒不但沒有老老實實待在鄉下改造,還考上了北大,還嫁了個在京城開店搞買賣的男人——"
"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蘇婉寧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些年的記憶像冰水一樣從脊梁骨上淋下來。
抄家的時候被翻得底朝天的櫃子。
母親跪在地上撿散落一地的照片。
父親被人按著腦袋推上卡車時回頭看她的最後一眼。
"他怕了。"蘇婉寧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怕蘇家翻案之後查到他頭上。"
陳纔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沒錯。"
"所以他不是在查紅河百貨的貨源。"
"他是在找一個罪名,一個能把你、把我一起按死的罪名。"
"隻要咱們先倒了,蘇家的案子就永遠翻不了。"
堂屋裏安靜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裏晃了兩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蘇婉寧攥緊了手裏的稿紙,指節發白。
陳才走過去,把她的手掰開,把稿紙抽出來疊好收進自己的口袋。
"別怕。"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鐵樁子。
"他要下棋,我就陪他下。"
"不過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不喜歡慢慢下。"
"我喜歡直接掀桌子。"
蘇婉寧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照在陳才的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慌亂,隻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
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
"才哥,你打算怎麼辦?"
陳纔在她對麵坐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周明遠。東城區商業局。當年經手蘇家案件。"
他在這行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又寫了兩個字。
"反殺。"
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
"外貿手續三天到位,貨源合法化的問題先解決。"
"然後,我要通過何衛東的渠道,拿到當年蘇家案件的完整卷宗。"
"隻要卷宗到手,周明遠在裏麵簽過什麼字、做過什麼批示、有沒有捏造證據——一清二楚。"
"到時候不是他查我,是我查他。"
陳才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照在院子裏那棵老棗樹上。
1978年的北京城,暗流湧動。
有人想把他摁在泥裡。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陳才這個人,從來都是被人摁得越狠,反彈得越凶。
三天後,六爺的外貿手續會到。
五天後,機修廠的一百颱風扇會交付。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要親自去一趟天津。
去見蘇婉寧稿紙上寫的第一個名字——吳培元。
那個已經平反覆職的輕工業部老司長,蘇老爺子當年最鐵的搭檔。
蘇家翻案所需要的第二份聯名證明,就在這個人手裏。
陳纔看了一眼蘇婉寧。
"後天跟學校請個假,我帶你去趟天津。"
蘇婉寧一愣。
"去天津?"
"去見你吳伯伯。"
蘇婉寧的眼眶瞬間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