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南鑼鼓巷的老槐樹上停著兩隻灰喜鵲,叫得又尖又脆。
陳才已經起了。
他蹲在灶房裏,從空間裏摸出四個熱騰騰的鮮肉包子和一鍋小米粥,擱在灶台上用棉墊子捂著。
蘇婉寧洗完臉出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肉香。
"又是包子?"
"換個口味,今天的餡兒是豬肉薺菜的。"
蘇婉寧坐下咬了一口,眼睛彎了彎。
她沒再問這包子從哪兒來的。
跟陳才過了這麼久,她早就習慣了這個男人能在任何時候變出任何東西。
吃飯的時候陳纔跟她交代了今天的安排。
"上午我去趟六爺那邊,百貨商店的貨源手續得趕緊落實,拖不得。"
"下午去機修廠盯一趟,月底前一百颱風扇必須交出去。"
"你今天課多嗎?"
蘇婉寧想了想。"上午兩節古代史,下午沒課,我去圖書館查資料。"
"查什麼?"
"何叔叔給的那幾份檔案裡提到了幾個人名,我想順著這些名字查一查,看看他們現在在哪兒,有沒有已經平反覆職的。"
陳才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越來越有章法了。
不用他說,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行,你查到了先記下來,回頭咱們一起合計。"
他把剩下的兩個包子塞進一個乾淨的手帕裡,遞給蘇婉寧。
"中午食堂的飯你別吃了,墊墊肚子。"
蘇婉寧接過來,低頭把手帕包好放進挎包。
"才哥。"
"嗯?"
"你也別太累了。"
陳才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把蘇婉寧送到北大西門,看著她走進校園才掉頭騎車往南城去。
……
六爺住在前門外的一條老衚衕裡。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枝子還是光禿禿的。
陳纔到的時候,六爺正蹲在院子裏拿砂紙磨一個紫砂壺。
"陳爺,您可有日子沒來了。"
六爺把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倒茶。
陳才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六爺,我需要一套外貿公司的進口手續,品名涵蓋電子元件、日用百貨、紡織麵料三大類。"
"報關單、裝箱單、發票,全套都要有。"
"最好掛在一家有港資背景的公司名下。"
六爺的手頓了一下,倒茶的水濺出來幾滴。
他慢慢把茶壺放穩了,抬頭看著陳才。
"陳爺,您這是要搞大動作啊。"
"工商那邊有人盯上我了,貨源手續再不補齊,早晚出事。"
六爺沉吟了幾秒。
"港資公司的手續……我認識一個人,姓梁,廣州過來的,在蛇口那邊有一家中港合資的貿易公司,專門做小商品進出口。"
"這人路子野,膽子也大,隻要價錢到位,什麼手續都能給你辦出來。"
"靠譜嗎?"
"我跟他打過三回交道,每回都乾淨利索,沒出過岔子。"
六爺頓了頓。
"就是貴。一套全套手續,光是報關單和公章的費用,至少得五百塊。"
陳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裏頭裝著整整一千塊。
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五百塊辦手續,剩下五百塊是您的辛苦費。"
六爺低頭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一千塊。
擱在1978年的北京,這數目夠買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再搭兩台縫紉機。
"陳爺,您這……"
"事情急,越快越好。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陳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六爺把信封收進懷裏,用力拍了拍胸脯。
"您放心,我今天就給廣州那邊拍電報,最遲後天,東西就能到您手上。"
"還有一件事。"陳才把杯子放下。
"幫我打聽一個人,東城區工商所的周副所長,跟原來縣食品公司的馬科長是什麼關係。"
六爺愣了一下。
"您也在查這個人?"
"怎麼,你知道?"
六爺湊近了一點,壓低了嗓門。
"前兩天佛爺來找過我,也問的這事。我讓底下人去打聽了一圈,查出來一點東西。"
"說。"
"那個周副所長,跟馬科長是老鄉,都是河北保定人。馬科長被計委的人帶走之後,他在背後活動了好一陣子,想把人撈出來,沒撈成。"
"後來他就把火氣撒到您的百貨商店上了。"
"就這些?"
六爺搖了搖頭。
"不止。"
他伸出手指往上麵指了指。
"我底下的人說,周副所長最近跟東城區商業局的一個副局長走得很近。那個副局長姓劉,叫劉富民。"
陳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劉富民?"
"對。這人以前是縣食品公司的上級主管單位出來的,跟馬科長那幫人是一個係統。馬科長倒了之後,他表麵上沒吭聲,暗地裏一直在找您的麻煩。"
"上次派周副所長去查賬,八成就是他授意的。"
陳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商業局副局長。
級別不算高,但管著整個東城區的工商登記和商鋪審批,手裏的權力不小。
如果這人鐵了心要跟他過不去,光靠計委的批文還真不一定能頂住。
畢竟宋處長不可能天天派人給他站崗。
"六爺,這個劉富民的底細還有沒有更詳細的?"
"家住哪兒,平時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什麼把柄。"
六爺搓了搓手。
"這個我得再花點時間,他那個級別的人不太好查。"
"一個星期夠不夠?"
"夠了。"陳才站起來。
"查到了第一時間通知佛爺。"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住腳步。
"對了,那個姓梁的廣州人,手續辦好之後讓他別急著走。"
"我可能還有別的生意要跟他談。"
六爺一愣,隨即嘿嘿笑了。
"陳爺您放心,有錢賺的事兒,姓梁的跑都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