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清晨。
紅河村的大喇叭破天荒地在早上六點就響了起來。
播音員沙啞又激動的聲音在整個山溝裡回蕩。
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恢復高考的中央檔案。
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霜裡。
陳才推開屋門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冷空氣順著脖領子灌進綠軍大衣裡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轉身回到裏屋。
蘇婉寧正盤腿坐在燒得熱乎乎的土炕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小棉襖。
白皙的脖頸上繞著一條大紅色的毛線圍巾。
手裏還捧著那本翻得卷邊的蘇聯版幾何習題集。
陳才走過去一把抽走她手裏的書。
“天剛亮仔細傷了眼睛。”
蘇婉寧仰起頭清澈的眸子裏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才哥我睡不著。”
“我一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些公式和年代。”
陳才伸手捏了捏她凍得微涼的臉頰。
“睡不著也得吃早飯。”
“吃飽了纔有力氣去公社報名。”
他轉身走到屋角的紅漆木櫃前。
藉著身子的遮擋意識迅速沉入絕對倉儲空間。
他在那堆積如山的現代物資裡扒拉了一下。
拿出一袋高純度核桃粉和兩盒深海魚油。
他又用意識剝掉這些東西的現代塑料包裝。
把核桃粉倒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袋裏。
魚油膠囊則裝進了一個空掉的上海牌蛤蜊油鐵盒子裏。
陳才把這兩樣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牛皮紙裡裝的是託人從省城弄來的補腦粉。”
“每天早上拿開水沖一碗。”
“那個鐵盒子裏是魚肝油丸。”
“一天吃兩粒對眼睛好。”
蘇婉寧好奇地湊過來看了看。
“這得花多少錢和票啊?”
“現在誰家連飯都吃不飽你還弄這些精貴東西。”
陳才一邊用搪瓷缸子兌著熱水一邊隨口扯謊。
“拿廠裡的特供罐頭跟省裡大醫院的主任換的。”
“隻要能讓你考上大學這點東西算什麼。”
蘇婉寧眼眶一紅低頭接過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小口喝了起來。
核桃粉醇厚的香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
陳才轉身去廚房生火。
他從灶台上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罐頭。
這是紅河食品廠最新出爐的紅燒肉罐頭。
外表是銀光閃閃的馬口鐵皮。
陳纔拿起配套的一枚帶長條孔的小鐵片。
熟練地卡住罐頭頂部的鐵皮凸起。
他用力捏著鐵片順著罐頭邊緣一圈一圈地卷。
鋒利的鐵皮被捲成一個小圓筒。
“呲”的一聲輕響。
罐頭裏被抽成真空的負壓瞬間被打破。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肉香立刻飄散出來。
陳才把裏麵油汪汪的紅燒肉全部倒進大鐵鍋裡。
又切了兩顆水靈靈的大白菜扔進去一起燉。
柴火在灶膛裡燒得劈啪作響。
鍋裡的白菜吸飽了紅燒肉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大泡。
這年代誰家早上能吃上這等硬菜絕對是地主老財的日子。
吃過早飯。
陳才發動了停在院子外麵的北京212吉普車。
劉建國帶著十幾個知青早就等在村口了。
每個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有的男知青頭上還戴著破了洞的狗皮帽子。
但他們的眼睛裏卻亮得嚇人。
那是被壓抑了十年的渴望。
“上車!”
陳才大手一揮。
吉普車裝不下這麼多人。
紅河廠的一輛解放牌卡車就跟在後麵。
知青們手腳並用地爬上卡車車廂。
車隊迎著清晨的寒風直奔紅星公社。
紅星公社的大院裏今天已經是人山人海。
除了各個大隊來的知青還有很多在土裏刨食的複員軍人和老三屆。
人群把大隊部的幾間土坯房圍得水泄不通。
公社的院牆上刷著白底紅字的巨大標語。
“抓革命促生產迎接科學的春天!”
報名點設在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後麵。
一個戴著黑套袖留著中分頭的公社辦事員正拿著鋼筆登記。
隊伍排了老長。
到處都是嘰嘰喳喳對答案和討論政策的聲音。
陳才護著蘇婉寧排在隊伍中間。
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輪到了他們。
蘇婉寧從軍挎包裡掏出戶口本和紅河大隊開的介紹信。
雙手遞給那個戴套袖的辦事員。
辦事員接過材料翻開戶口本看了一眼。
他原本有些不耐煩的臉色突然一板。
“蘇婉寧?”
“這家庭出身一欄寫的是資本家啊。”
辦事員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
很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蘇婉寧。
在那個年代成分不好就像是揹著一座大山。
蘇婉寧的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骨子裏的清高讓她不願意低頭但現實的壓力又讓她感到窒息。
辦事員把戶口本往桌上一扔。
“你這成分有問題啊。”
“上麵雖然說全麵恢復高考但主要還是招收貧下中農和表現好的工人子弟。”
“你一個資本家出身的湊什麼熱鬧?”
“政審這一關你就過不去。”
“拿回去吧不能報。”
蘇婉寧眼圈頓時紅了。
她沒日沒夜地苦讀為的就是這一個翻身的機會。
現在連名都不讓報。
劉建國在後麵急了。
“同誌檔案上沒說成分不好就不讓考啊!”
“蘇婉寧在我們紅河大隊表現極好她還是廠裡的骨幹!”
辦事員翻了個白眼。
“你懂政策還是我懂政策?”
“我說不符合就不符合別在這搗亂!”
“下一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那本戶口本。
陳才麵無表情地站在辦事員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陳才的聲音很冷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壓。
辦事員被他盯得心裏一突。
但他仗著這是自己的地盤梗著脖子反問。
“你想幹什麼?衝擊公社辦公嗎!”
陳才沒理他。
直接從軍大衣的內兜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那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人民日報》。
陳才把報紙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
手指重重地點在頭版頭條的黑體大字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中央檔案裡寫得明明白白。”
“招生工作要重在表現不唯成分!”
“隻要是符合條件的青年都有報名資格!”
“你在這裏拿成分卡人是誰給你的膽子?”
“你是對中央的決策有意見還是覺得你一個小小的公社辦事員比國家定的政策還大!”
陳才這一頂接一頂的大帽子扣下來。
字字誅心。
辦事員當場就懵了。
他哪裏敢接這種話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你……你別胡攪蠻纏……”
“我這是對革命隊伍負責!”
辦事員還在死鴨子嘴硬。
就在這時公社辦公的裏屋門被推開了。
紅星公社的書記王大拿揹著手走了出來。
“吵什麼吵!報名就好好報大聲喧嘩像什麼樣子!”
王大拿皺著眉頭走過來。
等他看清桌前站著的人是陳才時臉色瞬間變了。
他可沒忘記前陣子去紅河村想摘桃子結果被陳纔拿省農業廳趙廳長壓得灰頭土臉的事。
這個姓陳的泥腿子背後可是有大佛撐腰的。
“陳廠長啊。”
王大拿趕緊換上了一副笑臉。
“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脾氣?”
陳才冷笑一聲指了指那個嚇傻的辦事員。
“王書記你手底下的人不學無術曲解中央精神。”
“居然敢公開違背重在表現的原則拒絕給我們大隊的考生報名。”
“要不要我現在去縣委辦公室打個電話讓省廳的領導來給這位同誌上上課?”
王大拿一聽“省廳”兩個字後背猛地一緊。
他一巴掌拍在辦事員的後腦勺上。
“瞎了你的眼了!”
“陳廠長媳婦那是咱們縣出了名的先進生產工作者!”
“她要是不符合條件全縣就沒人符合了!”
“還不趕緊登記蓋章!”
辦事員嚇得手都哆嗦了連連點頭哈腰。
抓起鋼筆刷刷刷幾下就填好了報名回執。
重重地蓋上了一個鮮紅的公社大印。
雙手遞給蘇婉寧。
“同……同誌收好這是準考回執。”
蘇婉寧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手抖得厲害。
她轉頭看向陳才眼裏全是崇拜和依賴。
陳才把準考回執仔細疊好揣進蘇婉寧的內兜裡。
轉頭看著王大拿。
“王書記那我們就回去備考了。”
“咱們廠裡每天還得給省裡交一萬罐的紅燒肉任務重得很。”
王大拿連連點頭陪著笑臉。
“陳廠長慢走生產千萬不能耽誤。”
周圍排隊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在這年頭敢這麼指著公社幹部鼻子罵還能讓公社書記低頭認錯的人簡直就是神仙。
劉建國他們幾個知青更是覺得熱血沸騰。
跟著這樣的廠長乾真是連腰桿子都比別人硬氣。
報完名回到紅河村。
整個知青點和陳才家裏徹底進入了地獄級的備考狀態。
距離考試滿打滿算隻剩下不到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