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把那封厚厚的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辦公室角落的鐵皮垃圾桶裡。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得一絲溫度。
“才哥,信裡……他們說啥了?”
蘇婉寧站在辦公桌旁,手裏還捏著那張李家閨女的照片,眼神裡透著幾分擔憂。
她太瞭解陳才了,能讓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疑的男人露出這種冷笑,信裡的內容絕對不堪入目。
陳才點了一根大前門,辛辣的煙霧在肺部轉了一圈。
“還能說啥,老掉牙的戲碼。”
“我那個親爹陳建國,在信裡給我算了筆賬。”
“他說這些年供我讀書、吃飯,一共花了家裏三百六十八塊四毛五分錢。”
“讓我一個月內把這錢寄回去,還得額外加兩百塊錢給他小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寶貝弟弟陳寶買自行車的工業券。”
陳才說到這,嘴角抽動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讓我跟你離婚,說李叔家的閨女能給我弄到一個回城當工人的正式指標。”
蘇婉寧聽完,嬌軀微微一震。
在這個一九七七年的春天,一個城裏正式工的指標,那簡直比金子還貴重。
多少知青為了回城,哪怕是在公社裏把大腿跳斷了都求不來。
她看著陳才,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才哥,其實……你要是真想回城,我不怪你。”
“我成分不好,會拖累你的,那李家的閨女……”
沒等蘇婉寧把話說完,陳才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蘇婉寧麵前,粗糙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氣很大,讓蘇婉寧感覺有些生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灼熱的安全感。
“蘇婉寧,你看著我的眼睛。”
陳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我陳才這輩子,哪怕是在紅河村種一輩子地,哪怕是餓死在路邊,也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指標?我陳纔想要指標,需要靠賣老婆去換?”
“他們那是活在夢裏,還以為我是以前那個任他們捏圓搓扁的受氣包呢。”
陳纔看著蘇婉寧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伸手,溫柔地揩掉她眼角的晶瑩。
“至於我那對父母,他們不是想要錢嗎?”
“他們不是想要回城名額嗎?”
“我這就給他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陳才重新坐回桌子前,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稿紙。
他握著那支英雄金筆,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信的內容極其簡短,隻有一句話:
【斷親書已留底,賣名額的錢已存,再敢騷擾,我便帶著斷親書去省城紡織廠找保衛科,聊聊陳建國同誌是如何在家裏搞‘剝削壓迫’、‘買賣婚姻’的。】
寫完,陳才從空間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出一張上次斷親時偷偷拍下的合影照片。
那是他拿著斷親書,陳建國一臉鐵青的畫麵。
他把這張照片和那張索要贍養費的信紙裝在一起。
“老張!老張!”
陳才喊了一嗓子。
會計老張屁顛屁顛地跑了進來。
“廠長,啥吩咐?”
“去公社郵局,把這封信寄了,記得發掛號信,還要那種加急的。”
陳才把信封拍在桌上,眼神冷得像冰。
“另外,去食堂裝兩罐咱們剛出的紅燒牛肉罐頭,給郵局那個老所長送過去。”
“讓他給我盯著點,要是省城那邊再有寄給我的信,先攔下來,直接送到我辦公室。”
老張縮了縮脖子,他感覺現在的陳才比那天麵對張紅兵時還要嚇人。
“好嘞,我這就去辦。”
等老張走後,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蘇婉寧有些遲疑地問道:“才哥,這樣……會不會太絕了?”
在這個講究“百善孝為先”的年代,陳才這種做法,要是傳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陳才拉過蘇婉寧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婉寧,你記住,有些人雖然有著血緣關係,但他們骨子裏就是吸血鬼。”
“你退一步,他們就進十步。”
“隻有把他們打怕了,打疼了,他們才會在你麵前裝得像個人。”
“現在,咱們沒工夫跟他們扯皮。”
陳才指了指桌上那本被蘇婉寧翻得發皺的代數書。
“現在,這玩意兒纔是咱們的戰場。”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全省的眼睛都會盯著咱們紅河村。”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回城,是因為我能考上全省最好的大學,去全中國最好的城市,帶著你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蘇婉寧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她心裏的陰霾徹底散去。
與此同時。
省城,紡織廠平房區。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婦女,正坐在門檻上剝著毛豆。
她就是陳才的母親,李翠花。
“老陳,你說那孽障能寄錢回來嗎?”
李翠花看著屋裏正在喝茶的陳建國。
陳建國冷哼一聲,手裏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他不寄試試看!”
“我是他老子,生他養他,他現在在鄉下當了啥勞什子廠長,發了財就想不管家裏?”
“那回城名額多金貴啊,老子費了多大勁纔跟老李家談好。”
“隻要他回來相親,老李說了,能給咱們陳寶也弄個廠裡的臨時工乾乾。”
陳建國眼裏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這孽障在農村找了個資本家小姐,那是自毀前程!”
“我是為了救他,他得感恩戴德!”
就在老兩口在那做著美夢的時候。
一個五短身材、長得歪瓜裂棗的青年晃悠著走了回來。
那是陳家的小寶貝,陳寶。
“爸,媽,我那自行車啥時候能買啊?”
“李家那小閨女說了,我要是騎個二八大杠去接她,她就跟我鑽小樹林。”
陳寶一臉的不耐煩。
李翠花趕緊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快了快了,你哥這幾天就該寄錢回來了。”
“他那個廠子聽說大得很,賣的那啥罐頭,連咱們省城的供銷社都見著了。”
“一罐要三塊多呢!那是搶錢啊!”
老陳家的一家三口,此刻都在盤算著遠在紅河村的陳才。
他們完全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一封足以讓他們在紡織廠徹底身敗名裂的“炸彈”。
……
紅河村。
日子在密集的機器轟鳴聲和朗朗書聲中飛快流逝。
陳纔在辦公室裡,看著眼前的生產報表。
“廠長,這批紅燒牛肉罐頭,馬口鐵不夠用了。”
劉建國跑進來,滿頭大汗,那身新中山裝的袖口都被油漬染了一塊。
“省物資局那邊說,這個月的配額已經超了,再要的話,得縣裏的一把手簽字。”
陳才揉了揉眉心。
隨著紅河食品廠的名聲越來越大,這原料供應的問題成了最大的瓶頸。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年代,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鐵皮。
“縣裏一把手……”
陳才沉思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那天馬科長臨走時的神態。
馬科長雖然貪,但他也怕紅星公社那幫人真的把紅河廠搞黃了,那樣他就沒地方吃紅燒牛肉了。
“建國,去倉庫裝十箱新出的鐵皮罐頭。”
“記住,是那種特供的,肉塊最大、油水最足的那種。”
“再從我那個帶回來的黑包裡,拿兩瓶茅台,兩條大前門。”
陳才站起身,套上那件筆挺的軍大衣。
“我親自去縣裏跑一趟。”
“順便,咱們那個複習資料的事,也得讓局裏正式下個檔案了。”
還沒等陳才走出廠門,就看見趙老根火急火燎地騎著那輛二八大杠沖了過來。
“陳才!陳才!出大事了!”
趙老根嗓門極大,震得廠區裏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陳才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趙叔,啥事把你急成這樣?難不成是豬圈塌了?”
趙老根跳下車,氣都沒喘勻,一把拉住陳才的胳膊。
“不是豬圈!是……是省裡來人了!”
“這回不是農業廳,也不是商業廳,是……是教育局的!”
“還有縣裏的教育局領導,說是要來看咱們那個‘知青學習班’!”
陳才心裏一咯噔。
這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看來,高層關於恢復高考的討論,已經到了最後落地的階段。
這些人,是來考察基地的?
還是有人舉報他們“不務正業”?
“帶頭的是誰?”
陳才冷靜地問道。
“聽說是縣中學的校長,姓周,以前還在咱們這兒下放過呢。”
趙老根一臉的忐忑,“陳才,你說咱們這天天不讓知青幹活,就顧著看書,上麵會不會查辦咱們啊?”
陳才拍了拍趙老根的肩膀。
“趙叔,把心放到肚子裏。”
“這是好事。”
“是天大的好事。”
陳才轉身對蘇婉寧喊道:“婉寧,去把知青點那幾個複習勁頭最猛的,還有劉建國,都叫到活動室去。”
“把咱們這段時間做的模擬卷子,還有整理的那些習題集,全部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
“另外,把那兩台德國機器也轉起來,聲音要響!”
陳才眼裏閃過一抹深邃的光。
“人家來看,咱們就得讓人家看看,啥叫‘抓生產,促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