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紅河水庫的大壩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全村幾百號人,除了走不動的和還在吃奶的,基本都來了。
陳才這人做事,講究個聲勢。
他沒讓村民盲目下網,而是讓人把那兩輛大卡車開到了壩頂上,車頭對著水麵,大燈開著,雖然是大白天,但也顯得氣派。
他從空間裏悄悄弄出來的“特製魚餌”,早就拌在了大桶的麥麩裡。
“撒窩子!”
隨著陳才一聲令下。
幾個壯小夥子抬著大桶,站在船上,把那些拌好的餌料嘩啦啦撒進水庫中心。
也就過了不到十分鐘。
原本平靜的水麵,突然像是開了鍋。
無數的水花開始翻湧,那一圈圈波紋,看得人眼暈。
“魚!魚上來了!”
有眼尖的小孩尖叫起來。
隻見一條條脊背黑亮的大魚,爭先恐後地往水麵上竄,有的甚至直接跳出了水麵,啪嗒一聲砸在水裏,濺起巨大的水花。
那場麵,壯觀得嚇人。
“下網!”
趙老根親自指揮,幾張百米長的大拉網,被幾艘小船拖著,緩緩合圍。
隨著網口慢慢收緊,水麵上的動靜越來越大。
那是成千上萬條魚在掙紮,在跳躍。
水花濺得拉網的漢子們滿身滿臉都是,但沒人覺得冷,一個個興奮得嗷嗷叫。
“一二!嗨喲!”
“一二!嗨喲!”
號子聲震天響。
當那巨大的網兜被拖到岸邊的時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不是一網魚。
那簡直就是一座魚山!
大的鰱魚有一米多長,幾十斤重的大草魚甩著尾巴,啪啪作響,甚至還有幾條罕見的紅色大鯉魚。
“我的個乖乖……”
張大山抱著一條比他還粗的大青魚,笑得合不攏嘴,“廠長,這也太神了吧?這魚是餓瘋了還是咋地?”
陳才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靈泉的威力。
“別廢話!分揀!小的扔回去,大的裝車!”
“馬上送回廠裡,清洗,切塊!”
“今晚咱們加個班,做新產品——紅燒魚罐頭!”
……
夜深了。
紅河村卻依然燈火通明。
食品廠的車間裏,那兩台德國機器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空氣裡瀰漫著的不再是豬肉味,而是一股濃鬱的、帶著醬香和微辣的魚肉鮮香。
陳才和蘇婉寧剛從車間裏出來,兩人身上都帶著這股子煙火氣。
蘇婉寧有點累,腳步有些虛浮。
陳才一把拉過她的手,把她半個身子靠在自己懷裏。
“累壞了吧?”
蘇婉寧搖搖頭,把臉埋在他那件帶著淡淡煙草味的軍大衣裡,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不累。看著那一箱箱罐頭封箱,我心裏踏實。”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月亮很大,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村裏的狗偶爾叫兩聲,顯得格外寧靜。
回到家,屋裏的爐子有點滅了。
陳才沒讓蘇婉寧動,自己去捅開了爐子,又從空間裏——假裝是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罐麥乳精,沖了兩杯熱騰騰的。
“婉寧,我有預感。”
陳才坐在炕沿上,把熱乎乎的搪瓷缸子遞給她。
“這幾天,可能還會有大事發生。”
蘇婉寧捧著缸子,熱氣熏著她的臉,顯得格外柔美。
“還有什麼大事?咱們不是挺好的嗎?”
“不是廠裡的事。”
陳纔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他想起了今天在報紙夾縫裏看到的那條不起眼的訊息,那是關於教育部召開會議的簡訊。
那是風暴前的第一聲悶雷。
“從明天開始,廠裡的賬你交給那個新來的小會計帶一帶。你每天抽出半天時間,看書。”
“看書?”蘇婉寧一臉茫然,“現在看書有什麼用?又不讓考大學。”
“聽我的。”
陳才沒法解釋太多,隻能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不光希望你是我的老闆娘,我還希望……”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颳了一下蘇婉寧挺翹的鼻樑。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地走進大學校門,去圓你那個當科學家的夢。”
蘇婉寧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大學。
這個詞對於她們這一代成分不好的人來說,就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甚至帶著點禁忌的夢。
她看著陳才那雙黑亮、堅定的眼睛,眼圈突然紅了。
她不知道陳才哪來的訊息,但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來沒騙過她。
“才哥……”
她放下杯子,撲進陳才懷裏,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兩顆心貼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緊。
……
第二天一早。
陳才剛到廠門口,就被劉建國堵住了。
這小夥子今天沒戴眼鏡,眼圈黑得像熊貓,顯然是一夜沒睡。
但他精神卻亢奮得嚇人,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廠長!我有事找你彙報!”
劉建國喘著粗氣,聲音都在抖。
“怎麼了?豬瘟了?”陳才皺眉。
“不是豬!是人!”
劉建國把那張信紙舉到陳才麵前,那是從北京寄來的。
“我……我爸的朋友,在教育部工作……他信裡說……”
劉建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哪怕周圍沒人,他也像是怕被風聽去。
“上麵在討論……要恢復高考了!”
陳纔看著這個激動的年輕人,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終於來了。
歷史的車輪,哪怕是在這偏遠的紅河村,也開始發出隆隆的聲響。
他拍了拍劉建國的肩膀,笑了笑,語氣平淡得讓劉建國發懵。
“知道了。”
“啊?廠長,您……您不驚訝?”劉建國傻眼了。
“驚訝什麼?”
陳才揹著手,看著遠處正在升起的紅日,還有煙囪裡冒出的白煙。
“建國啊,回去告訴知青點的兄弟姐妹們。”
“白天好好養豬,晚上好好看書。”
“誰要是能考上大學,我陳才給誰包個大紅包,敲鑼打鼓送他上學!”
“但這幾個月,誰要是敢因為看書耽誤了養豬……”
陳才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別怪我翻臉不認人,直接扣發回城的路費!”
劉建國打了個激靈,隨後立正,敬了個不算標準的禮。
“是!廠長!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劉建國像個兔子一樣竄回去的背影,陳才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那兩台正在轟鳴的德國機器。
工業化有了,錢有了,人脈有了。
現在連那張通往新時代的入場券,他也提前握在了手裏。
“1977年。”
陳才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這精彩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就在這時,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聲響了。
趙老根那帶著方言的大嗓門,透著一股子焦急和古怪,傳遍了全村。
“陳才!陳才!趕緊來大隊部!”
“縣裏來人了!還帶了個……帶了個洋人!”
陳才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洋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這山溝溝裡來?
難道是那兩台德國機器惹來的麻煩?
他眯起眼睛把煙頭扔在腳下,狠狠碾滅。
“有點意思。”
陳才整了整衣領,大步流星地朝村部走去。
管他是洋人還是土人,到了紅河村這一畝三分地,是龍是蟲都得按他陳才的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