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日頭出得晚,霧氣大,好半天才散開。
紅河村公社的大院門口,那輛印著市場管理字樣的解放大卡車早熄了火,灰撲撲地趴在路邊。
張紅兵手腳並用地從卡車裏爬下來。
腿肚子似乎都還在轉筋。
剛纔在公社辦公室接那個電話,他覺得耳膜都要裂了。
那是商業廳劉廳長的動靜,隔著電話線,都能覺出那位要把人吞了的火氣。
“劉……劉廳長,我這也是……”
“為了個屁!誰給你的膽子封紅河廠?那是省裡的試點!那是趙廳長的苗子!現在,馬上,去賠禮道歉!然後滾回來寫檢查!”
劉廳長最後那一巴掌拍桌子的動靜,還在張紅兵腦仁裡嗡嗡響。
他抬起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周圍那些村民手裏拎著扁擔,眼神實在不算友善,看得他心裏發虛。
趙老根這老漢倒是精神。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對襟棉襖,兩隻手袖在袖筒裡,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張科長,電話接完了?這廠子……還要封?”
趙老根吐出一口黃煙,眼皮耷拉著,透著股老辣。
張紅兵乾笑兩聲,臉上的皮肉都在抖。
“誤會,趙隊長,全是天大的誤會。”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我們也是接了瞎舉報,現在覈實了,紅河廠是……是合規的樣板。”
一邊說,一邊沖身後那幾個手下使勁甩眼色。
“愣著幹啥?還不快去把封條撕了!”
幾個穿製服的幹事大眼瞪小眼。
昨晚還吆五喝六,今兒就得當著全村人的麵打臉。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廳長的話就是天條。
幾個人磨磨蹭蹭挪到倉庫大門前,手剛伸出去。
“慢著!”
一聲急剎車在村口炸響。
那輛綠吉普猛地甩出一股土煙,硬生生橫在了卡車和倉庫中間。
車門推開,陳才跳了下來。
蘇婉寧緊跟在後頭,臉色紅潤了不少。
陳才身上那件中山裝挺括,大冬天的日頭底下,格外紮眼。
他手裏拎著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張科長。這封條是你們貼的,想撕就這麼隨手撕了?”
陳才走得不快,幾步到了張紅兵跟前。
個頭高出一截,那股子氣勢壓得張紅兵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陳廠長……陳兄弟,您看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張紅兵腰都彎下去了,手忙腳亂地從兜裡掏出一盒沒拆封的煙。
“我不抽你的煙。”
陳才手一擋,把那盒煙推了回去。
他轉過身,盯著紅磚牆上那兩道白紙。
“這兩道紙貼上去的時候,封的是全村社員的指望,毀的是趙廳長的心血。你們說封就封,說撕就撕?拿這兒當什麼地界了?”
周圍的社員們聽了這話,腰桿子一下子挺直了。
張大山往前跨了一步,手裏的鋤頭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
“就是!憑啥說撕就撕?把俺們當猴耍?得給個說法!”
張紅兵鬢角的汗順著往下淌。今天這關,不好過。
“那陳廠長……您的意思是……”
陳才冷笑一聲,手指著倉庫門口那塊地。
“封條,你自己親手撕。撕碎了,撒地上。然後給全村老少爺們鞠個躬,說一句我錯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利息,我還沒找你要呢。”
張紅兵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好歹也是省城來的幹部,當眾服軟,臉往哪擱?
可腦子裏一閃過劉廳長那個要撤職的電話,那點虛得不行的自尊心瞬間就塌了。
他轉過身,動作僵硬地走到倉庫門前,吸了一口氣。
刺啦!
厚實的白紙被猛地扯了下來。
兩隻手不停地搓,把那兩張封條揉成了碎末,手一揚,白紙片在風裏亂飄。
張紅兵轉過身,對著那幾百個扛著農具的社員,把腰彎成了九十度。
“紅河村的……老少爺們。是我張紅兵工作沒到位,聽了小人饞言,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閉著眼,喊了出來。
“我在這兒,給大家賠不是了!”
聲音不小,在靜悄悄的村口傳出去老遠。
趙老根看著這一幕,心裏那個痛快勁就別提了。活這把歲數,還沒見過省裡的幹部這麼低頭。
陳才沒再理這個小醜,轉頭看向趙老根。
“支書,廠子恢復生產!大山!去把豬圈那邊的封條也撤了,給豬喂最好的料!劉建國,叫上所有知青,食品廠操場集合!我有大事宣佈!”
一連串的命令砸下去,紅河村瞬間活了。
拖拉機突突冒起黑煙,大鍋裡的熱水重新燒得滾沸。
張紅兵灰頭土臉帶著人上了卡車,一腳油門,那是逃命的架勢。
陳才盯著卡車遠去的影子,眼神發深。
孫廠長的爪子是掰斷了,但還沒切到命脈。
沒工夫去省城找那個孫胖子算賬,得先把紅河村這把火燒旺。
食品廠的小操場上,這會兒全是人。
幾十個工人,豬圈幹活的知青,連村裏的小媳婦老太太都圍在柵欄外麵伸著脖子看。
陳才站在一張破舊的木頭桌子上,旁邊放著那個帆布包。
蘇婉寧站在他邊上,伸手幫他理了理領口,眼裏全是柔情。
“大家靜一靜!”
陳才嗓門大,一下壓住了喧鬧。
“昨天咱們在省城賣了三千罐罐頭!收了一萬兩千多塊錢!”
嘩啦一下。
帆布包的拉鏈被拉開。
一遝遝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油墨光。
“但是,昨晚咱們廠子差點讓人給拆了!”
陳才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掃過人群。
“有人眼紅咱們掙錢,有人想讓咱們過不上好日子!大家說,咱們答應嗎?”
“不答應!”
張大山扯著脖子喊,嗓門震天響。
“對!不答應!”
人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回應。
陳才點點頭,隨手從包裡抓起一把錢。
“隻要咱們心齊,誰也弄不倒咱們。剛才我說了,發獎金!”
他看向台下。
“張大山!這一晚上你在門口守著,沒讓那幫人進倉庫一步。賞五塊錢!”
張大山愣住了。
五塊錢?那得乾多少天活?
他暈乎乎地走上台,手在褲子上使勁擦了又擦,這才接過那張嶄新的五元大票。
“劉建國,王強!你們幾個看豬圈的,昨晚沒讓實驗豬受驚,一人兩塊錢獎金!”
幾個知青聞言激動得臉通紅。
劉建國推了推眼鏡,看著陳才的眼神已經從佩服變成了崇拜。
接著陳才給每個工人發了一塊錢的辛苦費。
錢不多,不過可以買好幾斤豬肉。
“最後,宣佈個大事。”
陳才把包合上,語氣變得正式。
“省農業廳已經正式把咱們廠掛牌為定點實驗基地了。”
人群安靜下來,都豎著耳朵聽。
“明天咱們村會拉回來一噸馬口鐵皮,還有兩台德國進口的封口機!咱們的產能要翻三倍!”
陳才揮了揮手。
“以後,咱們不光要在省城賣。咱們要把紅河罐頭賣到全省,賣到全國!”
這下子,整個操場徹底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