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省商業廳的一間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孫廠長滿臉堆笑,親手給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一個中年男人遞上了一根過濾嘴香煙,又親自給他點上。
“劉處長您嘗嘗這個,內部特供的,外麵買不著。”
那個被稱為劉處長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老孫啊,你這麼晚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到底是什麼事?”
“電話裡也說不清楚。”
孫廠長搓著手,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
“劉處長,您是主管全省市場流通的領導,您可得為我們這些規規矩矩搞生產的國營企業做主啊!”
“今天發生的事,您肯定也聽說了吧?”
“那個紅河食品廠,簡直是無法無天!”
劉處長扶了扶眼鏡,淡淡道:“我聽說了。在省報上搞了個什麼道歉信,噱頭搞得很大嘛。”
“聽說他們那個罐頭,賣瘋了?”
孫廠長一聽這話,臉上的肥肉都抽搐了一下。
“劉處長,這恰恰就是問題所在啊!”
“他一個村辦小廠,哪來那麼多的豬肉?”
“咱們全省的生豬都是有計劃調撥的,每一頭豬從出生到上餐桌,那都是有數的!”
“他一天就賣出去幾千斤豬肉,這背後要是沒問題,我孫字倒過來寫!”
“我嚴重懷疑,他這是在黑市上高價套購生豬,嚴重擾亂了我們的計劃經濟秩序!”
“這種行為就是典型的投機倒把!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孫廠長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好像他纔是那個捍衛真理的鬥士。
劉處長彈了彈煙灰,不置可否:“可是我聽說,他們有省農業廳的批文,是‘菜籃子工程’的試點。”
“狗屁的試點!”
孫廠長壓低了聲音,湊了過去。
“劉處長,這裏麵的道道咱們都懂。”
“農業廳那幫搞技術的,懂什麼市場?”
“肯定是那小子不知道走了誰的路子,搞了張虎皮扯大旗!”
“批文上隻說了讓他搞實驗,可沒說讓他這麼衝擊市場!”
“再這麼讓他搞下去,我們肉聯廠還怎麼完成國家任務?”
“底下的工人們還怎麼發工資?這可是關係到幾千上萬個家庭穩定的大事啊!”
劉處長沉默了,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他當然知道孫廠長這是在挾私報復。
但孫廠長的話,也確實有道理。
計劃經濟的盤子就這麼大,突然冒出來一個不守規矩的,所有人的利益都會受損。
維護現有秩序,符合他這個位子上的人的利益。
孫廠長見他有所鬆動,立刻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不動聲色地推到了劉處長麵前的報紙下麵。
“劉處長,我知道您工作忙,原則性強。”
“也不用您太為難。”
“您就讓下麵市場管理科的同誌們,去查一查他們的運輸通行證和生豬檢疫證明。”
“一切按規定辦。”
“隻要他們手續不全,就先讓他們的車隊在紅河村裡待著,別出來亂跑了。”
“等他們什麼時候把手續補齊了,什麼時候再放行嘛。”
劉處長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說了一句。
“嗯,維護市場秩序,是我們商業廳義不容辭的責任。”
“老孫你反映的這個情況,很重要。”
“我會讓相關部門立刻跟進的。”
孫廠長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露出了陰謀得逞的笑容。
“那我就先替全省的國營企業,謝謝劉處長了!”
……
第二天,清晨。
陳才開著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載著蘇婉寧和一整包的現金,踏上了返回紅河村的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平坦許多。
蘇婉寧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像是抱著一個燙手的山芋,一路上都提心弔膽的。
陳纔看出了她的緊張,笑著說道:“放心吧,這年頭敢在國道上搶劫的,還沒生出來呢。”
蘇婉寧白了他一眼:“我不是怕搶劫,我是怕……把錢弄丟了。”
這可是一萬多塊錢啊!
是全村人接下來幾個月的希望。
車子顛簸在土路上,終於在中午時分,看到了遠處紅河村熟悉的輪廓。
還沒進村口,就看到村頭的大槐樹下,站滿了人。
趙老根、張大山、劉建國……
所有工廠的骨幹,村裏的幹部幾乎都來了。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盼著親人歸來的孩子。
當看到陳才的吉普車出現時,人群瞬間沸騰了。
“回來了!廠長回來了!”
“才哥回來了!”
吉普車一停穩,趙老根就第一個沖了上來扒著車窗,嗓音都有些沙啞。
“才子……咋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才。
他們都看了昨天的報紙,那牛皮吹得震天響。
可到底賣得怎麼樣,誰心裏都沒底。
這要是賣不出去,那樂子可就大了。
陳才沒有說話,隻是朝後座的蘇婉寧遞了個眼色。
蘇婉寧會意,深吸一口氣,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從車窗裡遞了出去。
“趙叔,您拿穩了。”
趙老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帆布包一入手,他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差點沒站穩。
“我的個乖乖!”
趙老根驚呼一聲,“這裏麵裝的是鐵疙瘩嗎?咋這麼沉!”
陳才這時才下了車,從口袋裏掏出煙給趙老根和張大山一人遞了一根。
他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著所有人道:
“沒什麼。”
“就是昨天一天賣了這麼一包錢而已。”
“具體多少,讓咱們的蘇會計給大家念念。”
蘇婉寧的臉頰泛著紅暈,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銷售額,合計一萬兩千三百七十四塊五毛三分。”
轟!
整個村口,像是被扔下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傻了。
一萬……兩千多?
三四個人,一天就能賺一萬多塊錢!
這是什麼概念……
“噗通。”
村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會計,兩眼一翻,直接幸福地暈了過去。
“快!快掐人中!”
現場頓時亂成一團。
等把老會計救醒之後,整個村口就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村民們把陳才和蘇婉寧高高地舉起來,拋向空中。
“廠長萬歲!”
“財神爺下凡了!”
歡呼聲、口號聲,響徹雲霄。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悅。
陳才被放下來之後,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站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看著一張張淳樸而興奮的臉,朗聲宣佈:
“所有參與這次省城展銷的工人,每人獎金五塊錢!”
“所有加班加點生產罐頭的工人,每人獎金三塊錢,再發兩斤豬肉!”
“從今天起,咱們紅河村,頓頓都要吃上肉!”
歡呼聲再次響起,比剛才還要熱烈。
然而就在這片歡樂的海洋中,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顯得格外不和諧。
一輛藍色的卡車,車頭上掛著“市場管理”的牌子停在了村口,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車門開啟,兩個穿著藍色製服、戴著大蓋帽的幹部,一臉嚴肅地走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國字臉,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才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語調,開口問道:
“誰是紅河食品廠的負責人?”
陳才眉頭一皺,從引擎蓋上跳了下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就是。”
國字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開啟資料夾,從裏麵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公文。
“我們是省商業廳市場管理科的。”
“接到群眾舉報,並根據相關規定,現在正式通知你們。”
他將那張公文高高舉起,一字一句地念道:
“因紅河食品廠在生豬採購、產品運輸等環節,存在嚴重違規操作嫌疑。”
“自即日起,暫停你廠的一切跨區域運輸及銷售活動,所有產品不得離開紅河公社範圍。”
“所有庫存生豬及產品就地封存,等待我們進一步的調查。”
“請你們配合。”
這幾句話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頭頂。
剛剛還喧囂震天的村口,剎那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笑容都瞬間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