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省城國營招待所的房間裏,燈火通明。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喧囂。
房間正中央的地毯上,堆著一座花花綠綠的“錢山”。
大團結、五元、兩元、一元,一直到一分兩分的毛票,混雜著各式各樣的票證,散發出一種紙張與油墨混合的特殊味道。
這味道聞起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蘇婉寧就坐在地毯邊上,兩隻手撐著地,一雙美目瞪得溜圓,到現在還沒從那種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她看著那座小山,又扭頭看看身邊正慢條斯理分揀錢幣的男人。
她從小也是見過大錢的,蘇家鼎盛時,家裏的金條都能裝滿一個保險櫃。
可那種感覺和眼前這一堆零零碎碎、卻又充滿了生命力的錢完全不一樣。
那些金條是冰冷的,是家族裏的。
而眼前的錢是滾燙的,是成百上千個陌生人用最質樸的熱情,一張一張塞到她手裏的。
這裏麵有他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有他們對“紅河牌”的信任,更有她和身邊這個男人智慧與膽魄的結晶。
“才哥……”
蘇婉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
陳才頭也沒抬,手上動作飛快,將一遝遝的大團結碼放整齊。
“傻丫頭,這才哪到哪。”
“以後咱們的錢,會多到要用麻袋來裝。”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尋常的事情。
這種深入骨髓的自信,讓蘇婉寧狂跳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
她也學著陳才的樣子,跪坐在地毯上,開始幫忙整理那些散亂的毛票和票證。
手指觸碰到那些帶著體溫的錢,她才終於有了真實感。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房間裏隻剩下紙幣摩擦的沙沙聲和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
一個小時後。
所有的錢款和票證終於被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蘇婉寧拿著賬本,用鉛筆在上麵寫下最後一個數字,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算出來了。”
她的聲音裡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現金一共是一萬兩千三百七十四塊五毛三分。”
“全國糧票三百二十一斤,省內糧票一千二百斤,布票八十四尺,工業券……”
她唸了一長串。
這些票證的價值如果拿到黑市去換,又是好幾千塊錢。
一天!
僅僅一天!
他們這個小小的村辦工廠,就創造了一個足以讓全省任何一家國營大廠都眼紅的銷售神話!
蘇婉寧看著賬本上那個驚人的數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陳纔看著對方泛紅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怎麼?被嚇到了?”
蘇婉死死抓著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說道:“不是嚇到,是……是覺得太快了。”
“快得讓人心裏不踏實。”
陳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眼神卻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了深沉的夜色。
他的目光比這夜色還要深邃。
“你的感覺沒錯。”
陳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咱們的風頭出得太大了,錢也賺得太紮眼了。”
“孫廠長那種人睚眥必報,他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舒舒服服地把錢裝進口袋。”
蘇婉寧抬起頭,擔憂地看著他:“那……他會怎麼辦?”
“明著來,他不敢。”
陳才走到桌邊,從空間裏拿出那瓶還剩下大半的紅酒,給兩個搪瓷茶缸都倒上。
“咱們有趙廳長的批文護體,工商稅務他都動不了。”
“他要是敢找小混混來鬧事,那就是自尋死路。”
陳才把一個茶缸遞給蘇婉寧,自己端起另一杯,輕輕晃了晃裏麵猩紅的酒液。
“所以,他隻能玩陰的。”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會從兩個地方下手。”
“第一,運輸。”
“咱們的車隊從紅河村到省城,幾百裡的路要經過好幾個縣,隨便哪個路口找個理由把咱們的車扣下,就夠咱們喝一壺的。”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原料。”
陳才的眼神驟然變冷。
“咱們的豬是省農科院的‘實驗豬’,這個名頭能唬住外行,但唬不住他這種內行。”
“他隻要去相關部門一查,就會發現咱們根本沒有生豬調撥指標,更沒有跨區域採購資質。”
“這是咱們目前最大的軟肋。”
“一旦被他抓住這一點,從根子上把咱們的豬源定性為‘來路不明’,那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蘇婉寧聽得心驚肉跳,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瞬間被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她這才明白,今天的火爆不過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剛開始。
她緊張地看著陳才:“那我們該怎麼辦?”
陳纔看著她,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
他舉起茶缸,和蘇婉寧的缸子碰了一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
“放心吧,天塌不下來。”
“今天賺了這麼多錢,必須慶祝一下。”
“喝完這杯咱們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咱們就殺回紅河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