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國營飯店。
這地界兒在七十年代,那是正兒八經的“臉麵”。
門口掛著兩個落了灰的大紅燈籠,玻璃門上用紅漆寫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大字。
還沒進門,就能聞見一股子濃鬱的蔥花爆油味兒,還有那種陳年老湯特有的醇香,勾得人饞蟲直打滾。
陳才把吉普車往門口一停,帶著蘇婉寧走了進去。
這會兒正是飯點,大堂裡人聲鼎沸。
幾張八仙桌拚在一起,坐滿了穿著藍灰製服的工人幹部,有的正在那兒吆五喝六地劃拳,有的埋頭苦吃,還有幾個手裏夾著煙捲,唾沫星子橫飛地侃大山。
蘇婉寧下意識地撣了撣衣服上剛纔在肉聯廠蹭的一點灰,神色還有些鬱鬱寡歡。
“兩位?吃點啥?自個兒看黑板!”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女服務員手裏拿著抹布,一邊漫不經心地擦著桌子,一邊斜著眼問了一句。
那態度,跟剛才肉聯廠那幾個門衛如出一轍。
這就是這個年代國營單位的通病,鐵飯碗端著,誰也不慣著。
陳才也不惱,拉著蘇婉寧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小黑板。
上麵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
紅燒肉:一塊二。
豬肉燉粉條:八毛。
大白菜熬豆腐:三毛。
富強粉饅頭:五分(需糧票)。
“來個紅燒肉,要肥點的。”陳才掏出錢票拍在桌上,聲音洪亮,“再來個溜肥腸,一個醋溜白菜,四個饅頭,一瓶本地產的‘老白乾’。”
周圍幾桌食客聽見這話,都忍不住扭頭看過來。
好傢夥。
兩個人點三個菜,還有紅燒肉和溜肥腸這種硬菜,這手筆可不小。
服務員手裏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瞥了一眼桌上的錢票,特別是那幾張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臉色稍微緩和了點:“等著,我去後廚開票。”
蘇婉寧看著服務員走遠,忍不住低聲說道:“才哥,咱們不是剛……那啥了嗎,怎麼還點這麼多菜?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剛纔在肉聯廠受的氣,還有那一豬圈等著出欄的豬。
這時候大吃大喝,她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陳才從筷子筒裡抽出兩雙竹筷子,也不嫌棄油膩,在手裏搓了搓,遞給蘇婉寧一雙:“越是這種時候,越得吃好喝好。咱們要是愁眉苦臉的回去,村裡老少爺們兒看見了,那心不得更慌?”
“咱倆得穩住。”
蘇婉寧接過筷子,嘆了口氣:“我是怕……萬一肉聯廠真把咱們的路堵死了,那一百多頭豬怎麼辦?每天光飼料錢就得多少?要是賣不出去,資金鏈一斷,廠子可就……”
“堵死?”
陳才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那茶水渾濁,漂著幾根高碎梗子,但他卻喝出了大紅袍的架勢。
“媳婦,你記住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他朱科長以為守著個屠宰證就能卡住咱們的脖子?他那是做夢。”
陳才壓低了聲音,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其實我今天去,本來也沒指望他們能答應。”
“啊?”蘇婉寧愣住了,那雙好看的杏眼瞪得圓圓的,“那你還去?”
“我去,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陳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確認他們是不是真的想把事情做絕。現在看來,那個省裡的孫廠長確實是下了死手。”
“既然他們不想讓咱們活,那咱們也就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了。”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
那紅燒肉是用大海碗盛的,紅通通、亮晶晶,每一塊都切得四四方方,顫巍巍的像是瑪瑙。
一股子濃鬱的肉香瞬間撲鼻而來。
“吃!”
陳才夾起一塊肉放進蘇婉寧碗裏:“先填飽肚子,吃飽了纔有力氣回去乾仗。”
蘇婉寧看著碗裏的肉,又看了看陳才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心裏那塊大石頭竟然奇蹟般地鬆動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肥而不膩。
這個年代的豬肉,那是真香啊。
……
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
陳才沒喝酒,把那瓶老白乾揣進懷裏說是帶回去給趙老根壓壓驚。
吉普車再次發動,駛出了縣城。
回去的路上,陳才把車窗搖下來一半。
春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氣,還有路邊楊樹鑽出來的嫩芽味兒。
路兩邊的田野裡,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
遠處能看見社員們趕著牛車在送糞,揮鞭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老遠。
這就是生機。
也是陳才最大的底氣。
“才哥,你到底有什麼辦法?”蘇婉寧實在忍不住了,這一路上她把陳才的話在肚子裏轉了八百遍,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年頭,私自殺豬那可是重罪。
就算是村裡殺年豬,那也得公社批條子,還得交一半的任務豬。
他們那是幾萬斤肉,不是偷偷摸摸殺一兩頭能解決的。
陳才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婉寧,你還記得方老給咱們那塊牌子寫的是啥嗎?”
“記得啊。”蘇婉寧脫口而出,“省農科院,農業副產品迴圈利用及反季節種植實驗基地。”
“這就對了。”
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重點就在這‘實驗’兩個字上。”
“咱們既然是搞實驗的,那是不是得有實驗資料?”
“咱們的豬是用特殊飼料喂出來的,那肉質是不是得檢測?”
“怎麼檢測?是不是得殺了才能看肉質?”
蘇婉寧腦子轉得快,一下子抓住了重點,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是……這也隻能殺幾頭做樣品啊。咱們是一百多頭呢。”
“隻要口子撕開了,後麵就好辦。”
陳才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深邃:“而且,咱們還有一個尚方寶劍。”
“咱們不光是種地養豬的,咱們還是食品廠。”
“食品廠有深加工的資質。咱們自己養豬,自己宰殺,自己做罐頭,這就叫‘全產業鏈閉環試點’。”
“隻要肉不出村,不直接流向市場賣鮮肉,直接進罐頭車間高溫殺菌。”
“他肉聯廠管天管地,還能管得著咱們做罐頭的工藝流程?”
蘇婉寧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簡直就是鑽政策的空子啊!
把殺豬說成是“罐頭生產的前置工序”,這腦迴路,除了陳才也沒誰了。
“可是……這能行嗎?萬一上麵查下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陳才猛地一踩油門,吉普車轟的一聲加速,捲起一路煙塵。
“隻要咱們把既成事實做出來,把罐頭做出來賣到省裡去賣到國外去,給國家賺了外匯,創了收。”
“到時候就算有人想查,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況……”
陳纔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藍天。
他知道。
一九七七年,風向已經在變了。
上麵的某些領導,比誰都希望能看到有人敢哪怕是冒著風險,去闖出一條新路來。
……
吉普車開進紅河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剛進村口,陳才就感覺氣氛不對。
往常這時候,大柳樹底下應該坐滿了納鞋底的老太太和下棋的老頭。
今天卻沒幾個人。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村民,看見陳才的車眼神也是躲躲閃閃的,甚至帶著幾分慌張。
“出事了?”蘇婉寧心裏一緊。
車子直接開到了村部大院。
還沒停穩,就看見趙老根揹著手在院子裏像拉磨的驢一樣轉圈,那個平時總是樂嗬嗬的老支書,這會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旁邊還蹲著張大山和劉建國。
劉建國這小子眼鏡都快掉地上了,一臉的如喪考妣。
“咋了這是?天塌了?”
陳才推門下車,把大衣往肩膀上一披,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穩。
看見陳纔回來,這幾個人就像是看見了救星,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我的大廠長喲!你可算是回來了!”
趙老根急得直拍大腿,手裏那根旱煙杆子都在抖:“出大事了!我就說這事兒瞞不住,瞞不住!”
“剛才公社那個馬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是有人在縣裏看見你去了肉聯廠,還是被人給轟出來的!”
“現在全村都傳遍了!”
“說咱們的豬肉聯廠不收,說咱們這是投機倒把,搞不好要被沒收,還要抓人!”
趙老根急得滿頭大汗:“剛纔好幾個在廠裡幹活的社員都跑回家去了,說是怕受牽連。連養豬場那幾個知青都在那嘀咕。”
這就是農村。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在這個集體主義的時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發一場巨大的恐慌。
畢竟紅河村窮怕了。
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吃肉的日子,這要是突然沒了,那種落差誰也受不了。
“慌什麼!”
陳才猛地一聲厲喝,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陳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劉建國臉上:“劉建國,你是知青,是讀書人。你也跟著慌?”
劉建國扶了扶眼鏡,嚥了口唾沫,小聲說道:“廠長……不是我慌。是……是大傢夥都在傳,說咱們這豬要爛在手裏了。那一萬多塊錢的飼料錢……”
“放他孃的屁!”
陳才直接爆了粗口。
他走到台階上看著眾人,從懷裏掏出那瓶沒開封的“老白乾”,往趙老根懷裏一扔。
“老叔,把心放肚子裏。”
“肉聯廠不收那是他們瞎了眼,是他們沒這個福氣!”
“咱們的豬,咱們自己殺!”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炸雷,把在場的人都給震懵了。
“自……自己殺?”趙老根手裏的酒瓶子差點沒拿穩,“才子,你可別胡來啊!這私自屠宰可是犯法的!那是要坐牢的!”
“誰說私自屠宰了?”
陳才從蘇婉寧手裏接過那個帆布包,拍了拍:“咱們這是‘省農科院試點專案內部科研處理’,咱們這是‘紅河食品廠原材料自給自足深加工’!”
“大山!”
“到!”張大山下意識地立正。
“去!把咱們村殺豬的好手都給我叫來!尤其是東頭的王屠戶,讓他帶上傢夥事兒!”
“建國!”
“在!”
“帶著你們養豬場的人,在食品廠後院給我清理出一塊空地來!搭棚子,架大鍋,燒開水!”
“咱們要建咱們自己的屠宰車間!”
“既然肉聯廠不給咱們蓋章,那咱們就不要那個破章!”
陳才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我就不信了,咱們把豬變成了罐頭,變成了鐵皮盒子裏的一塊塊肉,他還能把罐頭蓋子撬開,看看裏麵那塊肉有沒有章?!”
“這……”
眾人麵麵相覷。
這太瘋狂了。
但這聽起來……好像又真他孃的有道理!
“還愣著幹什麼?動起來!”陳才一聲怒吼,“告訴全村人,明天一早食品廠招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天一塊錢,他就不信沒人願意乾!
剛才那點恐慌瞬間就被貪婪和興奮給衝散了。
張大山嗷的一嗓子,轉頭就跑去喊人了。
劉建國也是熱血上湧,眼鏡片直反光,帶著幾個知青就往豬場沖。
趙老根抱著酒瓶子,看著陳才那挺拔的背影,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媽了個巴子的!幹了!大不了這隊長我不當了,陪你小子瘋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