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紅河村西頭的桃花剛打了個骨朵,地裡的雪還沒化乾淨,空氣裡就已經沒了那種割臉的寒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濕潤的泥土腥味,還有那讓全村人都魂牽夢繞的——豬糞味。
這味道在別處是臭,在紅河村那就是香。
那是大團結的味道。
距離趕走獸醫站吳有德那事兒,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養豬場徹底成了紅河村的“聖地”。
以前村裡人教育孩子都說:“好好念書,將來進城當工人。”
現在變了。
那些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看著穿大褂到養豬場的知青,眼神裡全是羨慕,轉頭就拿煙袋鍋子敲自家孫子的腦袋:“看見沒?那個就是劉技術員!你要是以後能混進養豬場給豬拌飼料,那也是祖墳冒青煙了!”
這不是瞎說。
現在紅河養豬場的待遇,別說村裡,就是放到公社也是獨一份。
每天十個工分雷打不動,那白麪饅頭管夠造,隔三差五還能聞見食堂飄出來的油渣味。
特別是那幾個知青,以前一個個麵黃肌瘦,走路都打晃,現在呢?
臉上有肉了,眼中有光了,走起路來那叫一個虎虎生風。
劉建國更是成了香餑餑,聽說前幾天鄰村的媒婆都把知青點的門檻給踩平了,說是要給他介紹個閨女。
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那一百多頭瘋狂生長的豬。
……
清晨。
陳才披著軍大衣,嘴裏叼著半截大前門,站在養豬場的觀察窗外頭。
透過玻璃,能看見一號圈裏的豬正在睡覺。
那真叫一個壯觀。
一百多頭豬個個皮光水滑,那脊背寬得能在那上麵擺桌酒席。
按照劉建國的記錄,這一批長白豬的平均體重已經突破了一百五十斤。
這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神話。
一般的土豬養一年也就這個數,還得是好飼料喂著。
陳才這批豬滿打滿算才拉回來一個月出頭。
雖然這裏麵有空間靈泉水的功勞,但那種震撼的視覺衝擊力,還是讓陳才自己都覺得有點心驚肉跳。
“廠長,早啊。”
劉建國夾著那個寶貝筆記本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但眉宇間卻帶著點愁容。
“咋了?豬長得不好?”陳才吐了個煙圈,隨口問道。
“好!太好了!”
劉建國推了推眼鏡,語氣有點急:“就是因為太好了,出問題了。”
“啥問題?”
“圈不夠大了。”
劉建國指著豬圈:“當初咱們設計的時候,是按土豬的生長速度算的,預留的空間挺大。但這批豬長得太邪乎,現在睡覺都得擠著。再這麼長下去容易炸圈,而且密度太大容易得病。”
陳才眉頭挑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幸福的煩惱。
“而且……”劉建國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廠長,飼料也有點跟不上了。酒廠和糖廠那邊的廢料雖然便宜,但咱們這豬胃口太大,昨晚我看庫存,也就夠吃三天的了。”
陳才點點頭,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行,我知道了。”
“圈小了就擴建,旁邊不是還有空地嗎?讓大山帶人去拉磚,先把圍牆拉起來。”
“至於飼料,下午我讓車隊再去一趟省城。”
處理完這些瑣事,陳才轉身往回走。
看似雲淡風輕,但他心裏清楚,真正的麻煩不是圈小,也不是飼料。
而是這些豬,快要出欄了。
一百五十斤,離出欄標準的二百斤,也就是兩三個月的事兒。
這可是一百多頭豬,那就是兩萬多斤肉。
怎麼變現?
這年頭,豬肉是國家統購統銷的物資。
農民自家殺年豬,那得大隊批條子,還得給國家交一半的任務肉,剩下的一半才能自己留著吃或者是送人。
要是敢私自拉到集上去賣,那就是投機倒把,是要蹲笆籬子的。
紅河食品廠雖然是試點單位,有權搞副業。
但這個“副業”也是有邊界的。
你可以自己養,自己做罐頭。
但問題是,做罐頭你得先殺豬啊!
殺豬得有屠宰證,肉上得蓋那個紅得刺眼的檢疫章。
沒有那個章,這肉就是黑肉。
進了罐頭廠的車間都算違規。
要是被人舉報了,之前獸醫站那點事兒就是小兒科,這次來的恐怕就是公安了。
掌握這個紅章大權的,全縣隻有一個地方——縣肉聯廠。
那是真正的國營大老粗。
鐵飯碗裏的金飯碗。
陳才眯了眯眼睛,看著遠處村口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
看來是時候去會會那幫手握生殺大權的大爺們了。
……
回到村部。
蘇婉寧正坐在辦公桌前打算盤。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身上,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雖然隻是搭在椅背上,卻依然顯得格調不凡。
她裏麵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修長的脖頸。
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支鋼筆。
那股子知性又幹練的勁兒,讓陳才百看不厭。
“回來了?”
蘇婉寧頭也沒抬,纖細的手指在算盤上劈裡啪啦地飛舞,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嗯,去看了看豬。”
陳才走到桌邊,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賬上還有多少錢?”
蘇婉寧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他,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流動資金還剩十二萬三千四百五十塊六毛。”
“這麼多?”陳才笑了笑,“看來咱們罐頭賣得不錯啊。”
“是不錯,省城那邊的訂單一直沒斷過,上週百貨大樓又追加了五千箱。”
蘇婉寧把賬本合上,表情卻嚴肅起來:“但是才哥,咱們得花錢了。”
“你是想說豬的事兒吧?”陳才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
蘇婉寧點點頭,眼神裡透著擔憂:“我算過了。咱們的罐頭要想利潤最大化,必須得用咱們自己養的豬。現在市麵上的生豬收購價是七毛八一斤。咱們要是用自己的豬,成本能壓一半多。”
“但是……”
蘇婉寧頓了頓,一針見血地指出:“咱們沒有屠宰資質。這一百多頭豬要是拉到肉聯廠去代宰,他們肯定會獅子大開口,要麼收高額的加工費,要麼就會卡咱們的脖子,強製收購。”
這丫頭,越來越有商業頭腦了。
陳才讚賞地看著她,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媳婦真聰明,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蘇婉寧拍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風情萬種道:“說正事呢。”
“這就是正事。”
陳才收起嬉皮笑臉,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咱們雖然有省裡的試點批文,但那是農業廳的,管不到商業局和輕工局下屬的肉聯廠。在他們眼裏,咱們就是在他們碗裏搶食吃的野狗。”
“那怎麼辦?”蘇婉寧有些急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豬出欄了,活活憋死在圈裏吧?”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陳才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軍大衣,利索地穿上。
“收拾一下,帶上公章和檔案。”
“去哪?”
“進城。”
陳才整理了一下領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去拜山頭。我倒要看看,這縣肉聯廠的門檻,到底有多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