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紅河村,北風卷著雪沫子在乾枯的樹梢上吹得嗚嗚作響。
但這寒風吹不進紅河食品廠的新車間。
哪怕是大半夜,這片位於廢窯廠改建的廠區依舊是燈火通明,煙囪裡冒出的白煙直衝雲霄,被風一吹,散成一條長長的雲龍。
“動作都麻利點!這批肉剛出鍋,趁熱裝罐!”
“封口機那邊的,注意溫度!要是封不嚴實,漏了一罐氣,我扣你三天工分!”
車間主任張大山嗓子都喊啞了,手裏拿著個鐵皮喇叭,在兩條生產線之間來回穿梭。
整個車間都瀰漫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肉香味。
那是由大料、桂皮、丁香和陳才特批的“祕製醬料”混合著上好豬肉燉煮出來的味道。
在這個缺油少鹽的年代,這股味道簡直讓人上頭。
工人們一個個眼珠子都是紅的。
不是累的,是激動的。
劉三正蹲在牆角扒拉著飯盒裏的夜宵,那是食堂剛送來的豬肉燉粉條,油水足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還蓋著兩個白麪饅頭。
他一邊往嘴裏塞著流油的肥肉片子,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旁邊的工友李鐵柱也不含糊,三兩口吞下一個饅頭,噎得直翻白眼,抓起旁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白開。
“我聽會計說了,咱們隻要幹完這一票,過年保證每個人能分十斤肉,還有五塊錢獎金!”
“乖乖,五塊錢啊,夠給我媳婦扯幾身新衣裳了!”
車間的大門被推開,一股冷風裹著雪花灌了進來。
陳才披著軍大衣,踩著厚底的大頭皮鞋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工人們立刻閉了嘴,一個個挺直了腰桿,眼神裡透著敬畏。
現在的陳纔在紅河村那就是天。
“廠長!”
“陳廠長好!”
陳才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謹。
他走到生產線旁,隨手拿起一罐剛封好口的鐵皮罐頭。
這時候的罐頭還是那種最原始的馬口鐵罐,銀白色的罐身,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帶著剛出爐的餘溫。
雖然沒有後世那種易拉環,得用改錐或者菜刀硬撬,但這紮實的手感就是這個年代最硬的通貨。
“趙叔,現在的產量怎麼樣了?”
陳才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趙老根。
老村長趙老根這大半個月彷彿老了好幾歲,眼袋耷拉著,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泡。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被磨得起了毛邊的記事本。
“廠長,咱們這二十天可是真拚了命了。”
“全村老少爺們隻要是能動的,全都撲上來了。”
“一號線日產紅燒肉罐頭一千八,二號線日產葯膳肉罐頭一千二。”
“最關鍵的是那黃桃罐頭……”
說到這趙老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裏帶著幾分神秘和敬佩。
“您那位戰友的路子是真野啊。”
“這大冬天的竟然真能弄來這麼水靈的黃桃,而且是一車一車地往這拉。”
“咱們到現在為止……”
趙老根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頭,激動得微微顫抖。
“各類罐頭加起來,總共入庫了六萬五千罐!”
“按照咱們那個‘五福臨門’的套裝標準,正好能湊出一萬五千套!”
陳才微微點了點頭,臉上也不禁泛起笑意。
六萬五千罐。
這要是放在後世的流水線上,也就是一天的產量。
但在1976年的農村,靠著半機械半人工的土法子,這簡直就是一個工業奇蹟。
這背後是他每天晚上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潛入空間,把成噸的黃桃轉移到村外廢棄的倉庫裡,再偽裝成運輸隊送貨的假象。
也是全村幾百號人不眠不休,在這個寒冬臘月裡用勤勞砸出來的戰果。
“合格率呢?”陳才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一直守在旁邊的總工錢德發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眼鏡,一臉嚴肅地站了出來。
“廠長,您給的那批密封圈太神了。”
“我幹了半輩子機械,就沒見過彈性這麼好、耐高溫這麼強的橡膠。”
“經過水檢,六萬五千罐,漏氣的不到十個。”
“這合格率放在省城的軍工廠裡也是頭一份!”
陳才拍了拍錢德發的肩膀,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給周圍幾個骨幹一人散了一根。
“好!”
“既然東西都備齊了,那這戲檯子也就搭好了。”
他走到外麵然後劃著火柴,點燃了香煙,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明天一早,我去縣城拉包裝。”
“讓大夥再堅持兩天。”
“等這批貨送進省城百貨大樓,咱們紅河村就能過個肥年!”
“好嘞!”
眾人的歡呼聲差點把車間的房頂給掀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陳才就開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東方紅”拖拉機出了村。
拖拉機的後鬥裡空蕩蕩的,隻鋪了一層乾草。
就這樣一路顛簸到了縣紙箱廠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廠長周誌強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
這半個多月他也過得提心弔膽。
畢竟是賒賬,而且一賒就是一萬多塊錢的貨,這要是陳才跑了,或者是貨砸手裏了,他這個廠長也就乾到頭了。
所以一看到陳才那輛突突冒黑煙的拖拉機,周誌強比看見親爹還親,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陳廠長!你可算來了!”
“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得去紅河村堵你家門了!”
陳才跳下拖拉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著遞過去一根煙。
“周叔,您這對我也太沒信心了吧?”
“貨呢?做出來了嗎?”
周誌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一把拉住陳才的手腕就往庫房走。
“做出來了!全都在這呢!”
“為了你這批貨,我可是把壓箱底的銅版紙都拿出來了,連夜讓市裏的老師傅開的模具。”
兩人走進庫房。
一股濃鬱的油墨香氣撲麵而來。
隻見偌大的倉庫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座座紅色的“小山”。
周誌強隨手從上麵拿下來一套,小心翼翼地展開,遞到陳才麵前。
“你看看,這成色。”
“說實話我幹了一輩子印刷,就沒見過這麼講究的東西。”
陳才接過那張還沒摺疊成型的包裝盒。
入手順滑,厚實的白卡紙表麵覆了一層啞光膜,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奢侈的工藝。
硃砂紅的底色正得讓人心醉。
那枝傲雪的紅梅是用燙金工藝印上去的,在昏暗的庫房裏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最絕的是中間那個圓形的開窗,貼著一層高透的玻璃紙,平整得像是一麵鏡子。
陳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叔,你們這手藝不錯啊。”
“這燙金沒有溢邊,模切也沒有毛刺。”
“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周誌強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神色,但緊接著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那個……陳廠長。”
“東西你是滿意了,但這錢……”
“你也知道馬上過年了,工人們都等著發錢買米買麵呢。”
陳纔看著周誌強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把手裏的包裝盒小心地放回去,轉過身目光坦誠地看著周誌強。
“周叔,我陳才一口唾沫一個釘。”
“今天我把貨拉走。”
“三天。”
“最多三天,等省城百貨大樓那邊的款項一結,我親自帶著現金過來。”
“保證一分不少!”
周誌強看著陳才那雙沉穩的眼睛。
這年輕人的氣場太足了,明明身上穿著一身舊軍大衣,兜裡可能連三千塊錢都掏不出來,但這話說出來就讓人覺得那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再加上還有方正那個幹部的擔保……
周誌強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行!”
“我就信你這一回!”
“來人!裝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