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工業局。
三樓最東頭的那間辦公室。
方正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捧著一個搪瓷茶缸,眉頭緊鎖地看著手裏的一份檔案。
這是縣裏關於春節物資供應的報告。
情況不容樂觀。
物資匱乏,尤其是副食品這一塊,缺口很大。
作為主管工業和部分物資調配的幹事,他這幾天的壓力很大。
雖然家裏老爺子在省裡有些人脈,但這縣裏的工作,還得靠實打實的成績說話。
“篤篤篤。”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進。”
方正頭也沒抬。
緊接著門被推開,一股冷風裹著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
“方幹事,忙著呢?”
方正一抬頭,看到來人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
“陳才?”
“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招呼陳才坐下。
自從上次視察之後,他對自家長輩推薦的這個人也十分欣賞。
特別是聽說陳才搞定了一萬罐的大訂單,還把工廠擴建得有模有樣,他心裏更是把陳才當成了自己在基層的“得力幹將”。
陳才也沒客氣,把軍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我是來給方幹事送成績來了。”
方正給他倒了杯水,笑著打趣:“你陳廠長可少給我戴高帽子。”
“說吧,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隻要不違背原則,我能幫的一定幫。”
陳才喝了一口熱水,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他沒直接提困難,而是把那個牛皮紙筒放在了桌子上。
“方幹事,省裡把我們紅河食品廠的產品定為春節特供,這事兒您知道吧?”
方正點了點頭:“聽說了,這可是咱們縣的光榮,李副縣長在會上還特意表揚了你們。”
“既然是特供,那就代表著咱們縣的臉麵。”
陳才一邊說一邊把設計圖抽出來,在桌子上緩緩鋪開。
“您看看,這就是我們為這次特供準備的禮盒包裝。”
當那幅【紅梅報春圖】完全展現在方正麵前時,他的眼神明顯愣了一下。
他是識貨的。
出身書香門第,這點鑒賞能力還是有的。
“好字!好畫!好意境!”
方正忍不住連說了三個好。
手指在那個開窗的設計上停留了許久。
“這個設計……大膽啊!”
“直接把產品露出來,這不僅是自信,更是一種視覺上的享受。”
“陳才,這是你想出來的?”
陳才笑了笑:“是我愛人畫的,我就是提了點小建議。”
“才子配佳人,不錯不錯。”
方正讚歎了一番,然後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才。
“圖是好圖,東西也是好東西。”
“不過要做出這種效果,一般的印刷廠可幹不了。”
“而且,這成本不低吧?”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
陳才也不藏著掖著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實話實說。
“確實不低。”
“而且,我現在賬上沒錢。”
方正端茶缸的手頓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錢?”
“沒錢你拿這個圖紙來找我幹什麼?”
“讓我給你變出來?”
陳纔看著方正的眼睛,神色極其認真。
“我是想請方幹事給我做個保。”
“做保?”方正放下了茶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這可不是小事。
這年頭做擔保那是要擔責任的。
“方幹事,您聽我算筆賬。”
陳才豎起兩根手指。
“這次省裡要三萬套。”
“按照這個包裝,出廠價我定的是十塊錢一套。”
“這就是三十萬的產值!”
“即使刨去所有材料和人工成本,這裏麵的利潤也還有不少。”
“還怕付不起包裝費?”
“我現在缺的不是盈利能力,是時間,是周轉資金。”
“隻要包裝廠肯賒賬,等年前這批貨一交,貨款一結,我立馬就能把錢給他們補上。”
方正聞言沉默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在權衡。
三十萬的產值!
這在這個年代的縣級企業裡,絕對是個放衛星的數字。
如果這事兒成了,不僅紅河食品廠火了,作為主管工業的直接領導,這也是他方正的一筆濃墨重彩的政績。
可如果砸了……
“你有把握能把這貨按時交出來?”
方正盯著陳才,目光銳利。
“如果沒有那批特殊的黃桃罐頭,我不敢打這個包票。”
陳才聲音低沉有力。
“但現在萬事俱備,隻欠這股東風。”
“方幹事,咱們是一條船上的。”
“紅河廠成了標杆,對您以後在局裏說話,分量也不一樣吧?”
這話算是說到方正心坎裡了。
他剛從省城調下來,雖然有背景,但畢竟根基淺。
急需一個拿得出手的典型來站穩腳跟。
紅河食品廠就是他選中的那匹千裡馬。
“你小子……”
方正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
“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他站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
陳才一愣:“去哪?”
“還能去哪?”
方正拿起桌上的設計圖卷好,然後塞給陳才。
“去縣二輕局下屬的包裝紙箱廠。”
“那裏的老廠長是我父親的老戰友,技術也是全縣最好的。”
“我這張臉今天算是豁出去了,就陪你賭這一把!”
陳才心裏一熱。
在這個年代,能遇到這種敢擔責的幹部,那真是運氣。
“方幹事,您放心。”
“這一把,咱們贏定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裡回蕩著兩人急促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