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紅河村西頭的工地上,幾堆巨大的篝火燒得“劈啪”作響,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冷風刮過荒野,帶著哨子般的尖嘯,可半點也吹不散這裏的熱乎氣。
一口從村裡食堂借來的大鐵鍋架在火上,裏麵是剛燉好的豬肉粉條,肉湯咕嘟嘟地冒著泡,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兒饞得人直吞口水。
漢子們幹了一天的重活,此刻正圍著火堆,手裏捧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湯,啃著黑麪饅頭,臉上都泛著紅光。
“舒坦!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張大山一口咬掉半個饅頭,嘴裏含糊不清地嚷嚷。
“可不是咋的!有陳廠長在,咱們頓頓吃肉都不是夢!”
“來來來,喝一口!這是廠長特批的好酒,都暖暖身子!”
趙老根紅光滿麵,舉著個搪瓷缸子,裏麵是渾濁辛辣的苞穀燒。
村民們轟然叫好,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鍋爐修好了,廠長又給發了那麼好的手套和防凍膏。
現在還有酒有肉,大夥兒心裏那股勁兒比這篝火燒得還旺。
所有人都覺得好日子已經伸出手,就等著他們去抓了。
可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時候,負責趕馬車去鄰村拉磚的張二牛卻端著碗湊到了趙老根身邊。
他一張臉皺得跟苦瓜似的,壓低了聲音。
“叔,有點不對勁。”
趙老根呷了口酒,有點不樂意:“大喜的日子別跟個蔫茄子似的,有啥不對勁的?”
“我今兒個去上河村拉磚,聽見那幫孫子在背後嚼舌根。”
張二牛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
“他們說咱們紅河村這是在搞投機倒把,發不了幾天財就要被抓去戴高帽!”
“還說……還說咱們工地排出去的泥水,把下遊他們村的河水都給染渾了,他們村的牲口喝了都拉稀!”
趙老根的眉頭一下子就擰成了疙瘩。
“放他孃的屁!咱們這廠房頂都還沒蓋呢,哪來的一滴廢水?”
正說著,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張二牛的話音還沒落乾淨,村口那條黑漆漆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囂張的叫罵聲。
“紅河村的都給老子滾出來!”
聲音又橫又野,一下子就把工地上熱鬧的氣氛給戳破了。
眾人齊刷刷扭頭看去。
隻見七八條漢子歪歪扭扭地闖了過來,領頭的是個瘦猴,顴骨高高的,一雙三角眼賊忒兮兮的,正是隔壁上河村出了名的二流子——李二狗。
這幫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個個流裡流氣,身上那股子遊手好閒的懶散勁兒,跟工地上這熱火朝天的場麵格格不入。
“咣當!”
李二狗走到工地門口,抬腳就踹翻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工具架。
鐵鍬、鎬頭散了一地,剛好擋住了一輛滿載著青磚,正要進場的馬車。
這一下無疑是**裸的挑釁!
工地上百號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手裏的碗往地上一扔,眼睛都紅了。
李二狗卻一點不怕,他拿指頭摳了摳牙,斜著眼嚷嚷:“咋的?想打架啊?”
“我告訴你們!你們紅河村建這破廠子,把我們上河村的水都給汙了!我們村幾十頭大牲口喝了你們的髒水,現在還在獸醫站躺著呢!”
“今天這事兒,必須給個說法!”
張大山血氣方剛,第一個忍不住,抄起身邊一把鐵鍬就往前沖。
“你個狗日的血口噴人!”
“就是!咱們這連個茅房都還沒建呢,哪來的髒水!”
村民們群情激憤,紛紛抄起傢夥,眼看一場高達百人的械鬥就要當場爆發。
工地上喜慶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隻剩下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都住手!”
就在這時,一個沉著冷靜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了沸水裏,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陳才排開擋在身前的村民,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披著那件軍大衣,臉上沒有一絲怒氣。
“你說我們汙染水源,證據呢?”
“我們廠房現在就是個地基,一滴生產廢水都沒排出去過,你是怎麼看見我們汙染的?用你的千裡眼嗎?”
陳才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鎚子,砸在李二狗的心口上。
李二狗被問得一愣,氣勢頓時弱了半截。
“我……我哪知道!反正就是你們乾的!”
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話鋒一轉。
“行,這事兒先不說。”
“我聽你剛才的意思,是想要個說法?”
他盯著李二狗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我猜,這個說法是不是跟水泥有關係?”
李二狗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嚷嚷:“咋的!我們牲口病了,你們賠點東西不是應該的?”
“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你們‘借’我們二十袋水泥,這事兒就算了!”
“借?”
陳才笑了。
“可以啊。”
“按照規定,村與村之間的物資調動,必須有公社開的正式批條。”
“你把公社蓋了章的條子拿出來,我一個字不多說,立馬給你裝車。”
這一連串的反問直接把李二狗後麵的話全都給堵死了。
周圍的村民們也都反應過來了。
對啊!沒公社的條子,誰敢動用集體物資?那可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李二狗被噎得滿臉通紅,憋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來就是來敲竹杠的,哪有什麼批條?
惱羞成怒之下,他乾脆耍起了無賴。
“少跟老子扯這些沒用的!”
“我告訴你!我們村長老叔說了,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看你們這廠子還怎麼建!”
他以為搬出村長,就能壓住陳才這個沒根基的年輕知青。
誰知道陳才聽完,臉上的冷笑更濃了。
“哦?你們村長說的?”
他慢條斯理地把手伸進軍大衣的內兜裡。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掏出了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檔案。
“啪!”
陳才將檔案猛地展開。
那是一張印著抬頭的紅標頭檔案,最下方,一枚鮮紅刺眼的印章,像烙鐵一樣燙在了所有人的眼睛裏。
——陽山縣革命委員會!
李二狗和他那幫混混的呼吸瞬間就停了。
他們再渾,再不識字,也認得那個章!
陳才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經縣革委會研究決定,為響應‘抓革命,促生產’的號召,茲定紅河村食品廠為‘全縣重點扶持社隊企業試點單位’……”
“專案建設期間,受縣工業局直接監督與指導!”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子裏炸開。
全縣重點扶持!
縣工業局直接監督!
這兩個詞砸下來,分量比泰山還重!
李二狗和他那幫小弟的臉,“刷”的一下,白得跟牆皮似的。
他們原本以為這隻是兩個村子之間的糾紛,鬧一鬧,訛點東西就完事了。
誰能想到,這破廠子竟然是縣裏掛了號的!
他們這哪是找紅河村的麻煩?
這他孃的是在公然對抗縣革委會的決定!是給縣裏的政策下絆子!
這罪名誰扛得起?
別說他那個村長老叔,就是公社馬主任來了都得掂量掂量。
“咕咚。”
李二狗狠狠嚥了口唾沫,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你……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沖身後的小弟使了個眼色後掉頭就跑。
那幫混混更是屁都不敢再放一個,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夜色裡,彷彿生怕晚一步就會被抓起來批鬥。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械鬥,就這麼被一份檔案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工地上一片死寂。
過了好幾秒。
“噢——!!!”
雷鳴般的歡呼聲猛地炸開!
村民們看著陳才的眼神,已經不是佩服了,那是近乎崇拜的狂熱!
“廠長牛逼!”
“我的天爺!縣裏的紅標頭檔案啊!”
陳才收起檔案,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看著李二狗那幫人逃走的方向,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心裏清楚得很。
就憑李二狗那種沒腦子的二流子,絕對想不出“汙染水源”這種藉口,更不敢直接帶人來衝擊縣裏扶持的工地。
他們背後,一定還有人。
今天這場挑釁或許隻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