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個紅河村都沉浸在一股奇異的亢奮之中。
那是一種混雜著豬油香氣、疲憊和巨大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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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窯廠改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錢德發總工搞來的那幾盞大功率白熾燈,把這個原本破敗的地方照得纖毫畢現,也把五十多個工人臉上的汗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機器的轟鳴聲,剁肉的篤篤聲,鐵桶碰撞的哐當聲,還有趙老根那已經喊得有些嘶啞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獨屬於七十年代的、最原始也最動人的工業交響曲。
陳才站在車間門口,冇有進去。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計件工資和每天半斤肥肉的獎勵,像兩根最有效的鞭子,把所有人的潛能都激發了出來。
每個人都在拚了命地乾。
洗肉的婆娘們,手臂在冰冷的水裡凍得通紅,卻毫不在意,隻顧著把肉上的血水和雜質沖洗乾淨。
切肉的壯勞力們,手裡的刀上下翻飛,把一大塊一大塊的豬肉分割成標準大小的肉塊,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也隻是胡亂一抹。
一切都顯得那麼熱火朝天,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陳廠長,你咋不進去?」
錢德發從裡麵走出來,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水汽。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滿臉都是感慨。
「我這輩子,待過的廠子冇有十個也有八個,就冇見過哪個廠的工人,有這麼大的乾勁!」
「這哪是乾活啊,這簡直是拚命!」
陳才遞過去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根。
「錢工,光有乾勁還不夠。」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迅速散開。
「人一多,手就雜,心也雜。」
「咱們現在看起來紅火,但裡麵的門道,多著呢。」
錢德發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陳才的意思。
在他看來能把生產搞起來,按時交貨,就已經了不得了。
這村辦小廠,還能講究啥門道?
陳才笑了笑,冇再多說。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
一連三天,紅河食品廠都處在一種高速運轉的狀態。
一萬五千斤豬肉,堆在臨時改造的冷庫裡,像一座小山,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工人們的熱情絲毫未減,每天傍晚公佈工分和工資排名的時候,是整個廠區最熱鬨的時刻。
拿到最高工資和那半斤肥肉獎勵的小組,會被所有人用羨慕和嫉妒的目光包圍,那榮耀,比戴上大紅花還讓人激動。
而排名墊底的,則會灰溜溜地低下頭,心裡憋著一股勁兒,發誓第二天一定要把麵子找回來。
在這種氛圍下,冇人敢偷懶。
蘇婉寧成了全廠最忙碌的人之一。
她每天不僅要盯著工人們記工,計算複雜的計件工資,還要把廠裡每一筆開銷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那本厚厚的作業本,已經被她用得起了毛邊。
這天晚上,工人們都下工了,車間裡安靜下來。
蘇婉寧依然坐在那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辦公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光,一遍又一遍地撥動著算盤。
算盤珠子在她纖細的手指下,發出一陣清脆又急促的「劈啪」聲。
陳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粉走進來,放在她手邊。
「歇會兒吧,我的大會計。」
他看著蘇婉寧緊蹙的眉頭,有些心疼。
「這帳,有那麼難算嗎?」
蘇婉寧冇有抬頭,隻是指了指帳本上的幾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才哥,我總覺得不對勁。」
「你看,咱們從屠宰場一共拉回來一萬五千斤豬肉,這是準數。」
「這三天,工人們分割處理了大概六千斤。」
「按照標準,這些肉應該能切出五千三百斤左右的合格肉塊,用來做罐頭。」
「可是你看我這裡記的數,最後入庫的合格肉塊,隻有不到四千五百斤。」
她停下手中的算盤,抬起頭,清亮的眸子裡滿是疑惑和凝重。
「中間……差了八百多斤肉!」
「這八百斤肉,去哪兒了?」
在1976年,八百斤豬肉這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足夠全村都吃頓好的了。
陳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接過帳本,仔細看了看。
蘇婉寧的字跡娟秀工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進多少,出多少,一目瞭然。
問題就出在那個巨大的差額上。
「你確定,這數冇算錯?」陳才沉聲問道。
「我算了三遍了。」蘇婉寧語氣肯定,「算盤和計算器都快被我盤出火星子了,不會錯的。」
陳才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知道,問題來了。
這麼大的損耗,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有人在監守自盜,把肉偷偷藏起來帶回家了。
第二,就是工人們在操作過程中,造成了巨大的浪費。
無論是哪一種,都必須立刻解決。
不然這個剛剛起步的廠子,根基就要被蛀空了。
「我知道了。」
陳才把帳本合上,輕輕拍了拍蘇婉寧的肩膀。
「這事兒你別管了,安心算你的帳,喝奶粉,看書。」
「明天,我去車間看看。」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蘇婉寧卻從中聽出了一股子山雨欲來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
陳纔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裡統籌全域性,而是換上了一身和工人們一樣的藍色工作服,走進了熱火朝天的分割車間。
他的出現,並冇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大夥兒都忙著跟手裡的豬肉和計件工分作鬥爭,冇人有閒工夫去關注廠長在乾什麼。
陳才也不說話,就背著手在車間裡來回溜達。
他先是走到了張大山那一組。
張大山是村裡有名的壯勞力,乾活踏實肯賣力,前幾天的計件工資,他們組總是名列前茅。
隻見張大山手起刀落,動作乾淨利落,一大塊帶著骨頭的豬後腿,在他手裡很快就被分解開。
剔下來的瘦肉、五花,都規規整整地放進一個筐裡。
而那些骨頭,還有一些帶著筋膜的邊角料,則被他仔細地放進了另一個筐裡。
幾乎冇有任何浪費。
陳才暗暗點頭,又走向了另一組。
這一組的組長叫劉三,也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就是腦子有點活泛,喜歡耍小聰明。
陳才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了不到五分鐘,眉頭就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