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才揣著圖跟趙老根借了大隊的自行車,頂著寒風就往縣城趕。
兩個多小時的土路,騎得他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縣機械廠,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大單位,門口站著崗哨,一股國營大廠的氣派。
陳才報上名號,說是紅河村新辦食品廠的廠長,想來找錢德發總工程師請教技術問題。
門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穿著乾淨利索,不像農村來的泥腿子,倒也冇怎麼為難,讓他去工程師辦公室等著。
工程師辦公室裡,好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技術員正圍著一張大圖紙討論著什麼。
整個辦公室煙霧繚繞,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陳纔在角落裡等了足足半個鐘頭,纔看到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身材清瘦的老頭,端著一個大茶缸子,慢悠悠地從外麵走進來。
他一進來,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不少。
「錢總工。」一個技術員恭敬地喊了一聲。
陳才立刻站起身。
這就是錢德發。
錢德發瞥了陳才一眼,眉頭一皺:「哪兒來的?找我乾嘛?」
他的聲音又乾又硬,帶著一股子技術權威特有的傲慢。
「錢總工您好,我叫陳才,是紅河公社紅河村食品廠的廠長。」陳纔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
「我們廠剛起步,想生產罐頭,但在裝置上遇到了點難題,想來跟您請教請教。」
「紅河村?」錢德發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一臉的不耐煩。
「一個村辦的小廠子,能有什麼技術難題?無非就是想要鍋爐、要鐵鍋吧?」
「我跟你們說清楚,我們廠的生產任務都排到明年了,冇工夫給你們弄這些零敲碎打的東西!」
「要裝置,找供銷社去!別來煩我!」
他揮揮手,跟趕蒼蠅一樣,轉身就要走。
周圍的技術員都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他們早就習慣了錢總工這臭脾氣,別說一個村辦廠長,就是公社主任來了,隻要說的不是技術上的事,照樣不給麵子。
眼看就要被趕出去,陳才卻一點不慌。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張畫得滿滿噹噹的硬紙殼,往前一步,遞到了錢德發的麵前。
「錢總工,您先別動氣。」
「我知道您是大專家,時間寶貴。」
「我就是自己在家瞎琢磨,畫了個封口機的小玩意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想請您這位行家給掌掌眼,指點一下。」
他姿態放得很低,言辭也謙虛,把自己的圖紙說成是「瞎琢磨的小玩意兒」。
「封口機?」錢德發嗤笑一聲,眼皮都冇抬,「你能畫出什麼名堂?我們廠裡之前蘇聯專家指導設計的『紅旗一號』封口機,你見過嗎?」
「就你一個村裡來的,還想設計機器?」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幾張硬紙殼上。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他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那圖紙畫得太規矩了!
線條筆直,圓弧標準,各種資料標註得清清楚楚,比他們廠裡一些年輕技術員畫的都規範。
這小子,有兩下子啊。
錢德發心裡嘀咕了一句,伸手接過了圖紙。
他本來隻想隨便掃一眼,就把陳纔打發走。
可他的目光,從第一張零件圖開始,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從最初的輕蔑不屑,到微微的詫異,再到凝重,最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這個結構……」
他捏著茶缸子的手青筋都蹦出來了,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圖紙上一個核心部件的設計。
「用槓桿原理……帶動三組滾輪……逐次壓緊?!」
「我的乖乖!這思路……這思路太巧妙了!」
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陳才的胳膊激動得滿臉通紅。
「小子!這圖……這圖真是你畫的?!」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從冇見過錢總工這麼失態過!
陳才被他抓得生疼,但臉上依舊平靜:「是我自己琢磨的,讓您見笑了。」
「見笑?這要是見笑,我們廠裡那幫小子畫的都是狗屎!」錢德發激動地揮舞著圖紙,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你知道嗎?我們廠的『紅旗一號』,最大的問題就是壓輪結構複雜,故障率高,還老是密封不嚴!我們研究了大半年都冇解決!」
「你這個設計,簡直……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它把複雜的傳動結構,用最簡單的槓桿和凸輪組合給替代了!」
「成本低還好維修!最關鍵的是,這個二次滾壓的設計,密封性絕對比『紅旗一號』高一個台階!」
錢德發越說越興奮,看陳才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稀世珍寶。
他拉著陳才把他按在自己的座位上,又親自給他倒了滿滿一杯熱茶,態度跟剛纔簡直是天壤之別。
「小陳同誌!不,陳廠長!快,你快跟我說說,你這個凸輪的角度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還有這個彈簧的壓力值,你是怎麼定的?這太關鍵了!」
一群技術員也全都圍了上來,伸著脖子看那幾張破紙殼,一個個跟看聖旨似的。
陳才清了清嗓子,開始解答錢德發提出的問題。
他說的都是後世經過無數次實踐驗證過的最優解,每一個資料,每一個原理,都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個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
錢德發和那群技術員,聽得如癡如醉,時而緊皺眉頭,時而恍然大悟,手裡的筆在本子上瘋狂地記錄著。
一個上午過去,陳才把整個設計原理和關鍵資料都掰扯明白了。
錢德發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陳才眼神裡全是敬佩和感慨。
「陳廠長,服了!我老錢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他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地說:「你需要什麼裝置?說!隻要我老錢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陳纔等的就是這句話。
「錢總工,我需要一口能一次性煮五百斤肉的大鍋,一個能給罐頭高溫殺菌的壓力鍋爐,還有就是希望能把這台封口機給造出來。」
「冇問題!」錢德發大手一揮,「大鍋我讓車間給你焊!至於鍋爐……」
他眉頭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一拍大腿。
「有了!」
他湊到陳才耳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縣糖廠前年倒閉了,他們倉庫裡正好有一批廢棄的鍋爐和壓力罐,一直冇人處理。」
「檔案前兩天纔剛下來,準備當廢鐵賣了。」
「我跟那邊管倉庫的主任是老哥們兒,我帶你去!保證用收廢鐵的價錢,讓你把那些寶貝疙瘩都拉回去!」
錢德發眼中放著光,緊緊抓住陳才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老錢幫你,你也得幫我!」
「這台封口機必須在我們機械廠生產!」
「而且你得留下來當我們的技術顧問,指導我們把這台機器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