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是一頭被惹怒的野狼,在紅河村的上空盤旋咆哮。
捲起地上的積雪,狠狠砸在每一戶人家的窗戶紙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王艷紅家的土坯房裡,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柴燃燒不充分的嗆人煙味。
她三歲的兒子鐵蛋,小臉凍得像個紫茄子,鼻涕流到了嘴邊都來不及擦,一個勁地往她懷裡拱,牙齒打著顫。
「娘……冷……」
王艷紅心疼得直掉眼淚,隻能把兒子更緊地摟在懷裡,嘴裡不停地哈著熱氣,試圖給他一點點溫暖。
「鐵蛋乖,不冷,不冷……」
可她自己身上也隻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早就冇了棉絮,薄得像張紙,哪裡有什麼熱氣可言。
灶裡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著鍋底,燒的是前兩天從雪堆裡扒出來的濕柴,根本燒不旺。
她絕望地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空空如也的煤筐,心像是被這寒風給吹透了,一片冰涼。
這鬼天氣,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不止是王艷紅家。
整個紅河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是如此。
老人們壓抑的咳嗽聲,孩子們被凍醒的哭鬨聲,混雜在風雪的呼嘯裡,讓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如同陷入了一座巨大的冰窖,充滿了冷寂。
……
另一邊。
陳才的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將屋子烘烤得溫暖如春。
蘇婉寧穿著厚實的棉襖,正坐在那盞明亮的「蓄電燈」下,安靜地翻看著物理課本。
可窗外那一聲聲悽厲的風聲,和隱約傳來的孩子哭聲,讓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她知道,這一牆之隔,或許就是兩個世界。
她享受著這份溫暖和安寧,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既為陳才的安危擔憂,也為村裡人的處境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村子寂靜的上空突然響起一聲嘹亮的呼喊,像是一道驚雷,炸開了籠罩在紅河村上空的陰霾!
「回來啦——!」
「拉煤的車回來啦——!」
這一嗓子,彷彿帶著某種魔力。
「呼啦」一下,一扇扇緊閉的屋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個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村民,不顧一切地從屋裡衝了出來,頂著刺骨的寒風,朝著村口的方向湧去。
王艷紅也把兒子用破被子一裹,跟著人流往外跑。
當他們跑到村口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忘了。
隻見十幾輛牛車、馬車、板車,排成一條長龍,正艱難地從風雪中駛來。
每一輛車上,都堆滿了小山一樣烏黑髮亮的東西!
是煤!
還是頂好的無煙煤!
在白茫茫的雪地映襯下,那純粹的黑色,是如此的紮眼,又是如此的讓人心安!
「我的老天爺……」
「煤……真的是煤!」
「這麼多煤!」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一張張被凍得發青的臉上,瞬間湧上了狂喜的紅暈,一雙雙被絕望浸泡的眼睛裡,迸發出炙熱的光芒。
趙老根站在最前麵的一輛牛車上,他滿臉風霜,嗓子已經喊得嘶啞,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他揮舞著手臂用儘全身力氣吼道:「鄉親們!有煤了!咱們紅河村有救了!」
「今天!家家戶戶都有煤燒!誰也凍不著!」
人群徹底沸騰了!
就在這時,趙老根把手指向了跟在他身旁,同樣滿身風雪的陳才。
「鄉親們,咱們能有煤燒,能熬過這個冬天,都得感謝一個人!」
「就是他!咱們村新來的知青,陳才同誌!」
「這些煤都是陳才同誌想辦法,花了他自己家裡和打獵掙的錢票,從縣裡煤礦給咱們弄回來的!」
「他,是咱們紅河村的大功臣!」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陳才身上。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敬畏!
尤其是王艷紅,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風雪中的男人,想起自己白天還在心裡咒罵他,一張臉頓時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雪堆把頭埋進去。
「陳才同誌……謝謝你……」
「謝謝……」
村民們自發地圍了上來,他們嘴笨,說不出什麼華麗的詞,隻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謝謝」這兩個字。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就要給陳才跪下。
陳才眼疾手快,連忙一把將他們扶住。
「大夥兒別這樣,我既然下鄉來了,那也是紅河村的人,這就是我該做的。」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卻更讓人心生敬佩。
「都別愣著了!」趙老根跳下牛車,大手一揮。
「各家各戶派個勞力出來!分煤!今天晚上,必須讓全村都燒上熱炕!」
「噢——!」
村民們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整個紅河村,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
……
煤炭被迅速分發到每一戶人家。
很快,村裡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了久違的煙。
屋子裡,冰冷的土炕漸漸有了溫度。
被凍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也露出了笑容。
老人們舒展著僵硬的身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冰冷的鍋裡,煮上了熱騰騰的苞米糊糊。
整個村子從地獄般的冰窖,瞬間回到了熱火朝天的人間。
這天晚上,幾乎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在唸叨著一個名字。
陳才。
這個名字,從此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紅河村村民的心裡。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會打獵、運氣好的知青,而是成了全村人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