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夕陽的餘暉給整個紅河村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蘇婉寧照例來到陳才的小院。
她蹲在那個小小的花圃前,小心翼翼地給那些剛冒出新芽的月季和太陽花鬆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一絲久違的放鬆和淺淡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臉頰。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環境讓她格外熟悉,格外舒服。
沒有知青點那些人或同情或鄙夷的打量,沒有無休止的閒言碎語。
隻有泥土的芬芳,和風吹過院角的輕響。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時不時地,會忍不住朝灶屋的方向瞥上一眼。
儘管嘴上什麼都沒說,可那熟悉的的人影和飯菜香氣,還是讓她不受控製地期待起來。
這個陳才,做飯真的太好吃了。
要是放在自己被下放以前,在那個屬於她自己的圈子裡,遇到這樣有趣又會照顧人的男孩子,自己說不定會很大膽地主動和他交朋友吧。
可是現在……
蘇婉寧蹲在地上默默地想著,手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資格去想那些呢?
能像現在這樣,偶爾和他待在一起,吃一頓安穩的熱飯,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她不敢再奢望更多。
陳才端著一個大陶盆從灶屋裡走了出來。
「別弄了,過來吃飯。」
今天的晚飯是一大盆燉得奶白的豬蹄黃豆湯,豬蹄軟爛脫骨,湯汁濃鬱醇厚。
旁邊還有一盤用猛火爆炒出來的腰花,配上兩碗冒著尖的白米飯。
那股混合著肉香、醬香和煙火氣的味道,霸道地鑽進鼻腔,讓人的口水不受控製地分泌。
灶屋裡溫暖的煙火氣,與花圃中清新的泥土芬芳,在小院的上空奇異地交織、融合。
這味道,慢慢滲透進了蘇婉寧的心房。
是家的味道呀。
陳才注意到,蘇婉寧的視線在飯菜上短暫停留後,又很快地垂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和猶豫。
他心裡清楚,她現在還是有些自卑,還是侷促不安。
畢竟經歷過身份的巨大轉變和人生的巨大轉折。
「愣著幹什麼,快吃,涼了就腥了。」
陳才把筷子塞進她手裡,又盛了一大碗豬蹄湯放在她麵前。
飯桌上,陳才大口地吃著飯,看似不經意地開了口。
「最近知青點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呀。」蘇婉寧小聲回答。
「我聽說……前兩天又有人病了?上吐下瀉的,折騰得不輕。」
陳才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
「嗯,是王紅她們,聽說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那地方就是那樣,人多,又潮,什麼東西放著都容易壞。」
陳才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人是鐵飯是鋼,住得不好,吃得再好也白搭,身體遲早要垮。」
他的話,句句都敲在蘇婉寧的心上。
她何嘗不知道知青點的環境有多惡劣。
陳才話鋒一轉,又開始抱怨起來。
「咳咳,其實主要是我這院子也太空了點。」
「一個人住著冷冷清清的,白天還好,一到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院子裡的活也多,你看這花圃,還有那些木料,我一個大老粗哪裡弄得明白,要是能有個幫手長期打理就好了。」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盼,像是在描繪一幅未來的圖景。
蘇婉寧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完全避開了陳才那帶著探究的視線。
她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讓我搬過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小院的溫暖和安寧,是她做夢都渴望的。
可是……
一個還沒出閣的大姑娘,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搬進一個單身男知青的院子裡……
村裡人會怎麼看她?
那些流言蜚語會惡毒到什麼程度?
她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為自己,給陳才帶來任何不必要的麻煩和負麵影響。
他對自己的好就像冬日裡的暖陽,蘇婉寧怎會感覺不到?
這份善意是那麼滾燙,讓她既貪戀,又害怕。
可若是真的搬過來……那他們又算是什麼關係呢?
這條界線,她不敢碰,也不敢越。
陳纔看出了她的掙紮和顧慮,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這事兒還是急不得。
他沒再繼續追問,隻是默默地往她碗裡夾了一大塊燉得軟糯的豬蹄。
「吃吧,別想那些沒用的,先把身體養好纔是正經事。」
一頓飯,在沉默但並不尷尬的氣氛中吃完了。
飯後,陳才領著她走到了院子另一頭的客房門口。
「你看,這間屋子我也收拾出來了。」
他靠在門板上,指了指裡麵。
蘇婉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客房裡,窗明幾淨。
一張用厚實木板搭成的床鋪得整整齊齊,上麵鋪著一張嶄新的草蓆,散發著好聞的乾草香。
一張小小的書桌擺在窗下,夕陽最後的光輝透過乾淨的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牆角,甚至還掛著一個用竹子做的簡易風鈴,晚風一吹,發出「叮鈴」的輕響。
這裡的一切,都和知青點那個陰暗、潮濕、充滿了汗味和黴味的大通鋪,形成了天壤之別。
「這屋子朝陽,白天亮堂,也乾燥清爽。」
陳才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比知青點那地方舒服了不知多少。」
蘇婉寧站在門口,久久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她才準備告辭。
臨走時,陳才叫住了她,遞過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
「拿著。」
「這……這是什麼?」
「昨天你不是說喜歡吃甜的嗎?給你做了點心。」
「還有,這個藥膏你拿著,我看你手上又添了新口子。」
陳纔不容她拒絕,直接把包裹塞進了她懷裡。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過來幫我看看那些花。」
蘇婉寧抱著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包裹,指尖觸到裡麵硬硬的藥瓶,和軟軟的點心。
她的心跳得很快,臉頰也有些發燙。
「……謝謝。」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像是怕他再說什麼似的,轉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陳纔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知道,冰塊已經開始融化了。
雖然緩慢,卻無法阻擋。
蘇婉寧回到知青點,在自己那方小小的床鋪上坐下。
她懷裡的包裹,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溫暖來源。
她感到,自己和陳才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正在發生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變化。
就如同春天裡冰封的河麵,雖然看不見流動的跡象,但冰層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