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安安靜靜的了。
三大媽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自從上次被扣了三個月口糧以後這個女人老實多了。
見著陳才繞道走。
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推開自家院門。
屋裡亮著燈。
蘇婉寧在灶台前忙活。
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股子醬香味往外冒。
「回來了?」蘇婉寧冇回頭。
手上的動作冇停。
鍋鏟在鐵鍋裡翻了兩下。
陳才走過去看了一眼。
西紅柿炒雞蛋。
旁邊的搪瓷盆裡還泡著一把粉條。
「還做了粉條?」
「嗯。豬油炒的。」蘇婉寧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坐著等一會兒就能吃了。」
陳纔沒坐。
從空間裡摸出兩個青皮橘子放在桌上。
這東西在北京冬天根本見不著。
蘇婉寧扭頭看見了。
眼睛彎了彎。
冇說話。
繼續炒菜。
兩人吃了晚飯。
蘇婉寧洗碗的時候陳纔在堂屋裡攤開筆記本。
燈泡的光打在泛黃的紙頁上。
他提筆在「王府井百貨大樓」那一欄後麵加了兩行字。
後天上櫃,五百罐,限購兩罐。
大壯明早五點裝車送貨。
翻到下一頁。
機修廠:八十三台完成,二十五號前交齊一百台。
再翻一頁。
蘇家翻案。
何衛東——補充材料(已答應)。
吳培元——聯名簽字(已拿到)。
馮守正——上海,待訪。
周明遠——卷宗鐵證在手,按兵不動。
陳才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按兵不動。
不是不想動。
是牌還差一張。
馮守正的聯名簽字拿到手以後三份材料湊齊。
何衛東從體製內遞上去。
翻案程式正式啟動。
到那個時候周明遠想攔都攔不住。
因為卷宗裏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
起草人。
這三個字比任何指控都重。
蘇婉寧擦乾手走過來。
在他對麵坐下。
「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時候去上海。」
蘇婉寧沉默了一會兒。
「機修廠交貨和王府井上櫃這兩件事穩了以後再走。」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陳才合上筆記本。
「最快十天。」
蘇婉寧點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今天下午我在圖書館又查到一個資訊。」
陳才接過來看。
是一段手抄的文字。
摘自今年第三期的某份內部參考刊物。
內容是上海財經學院的一次內部研討紀要。
馮守正在會上發言的原話被記錄了下來。
「對1956年至1966年間民族工商業者的貢獻應當實事求是地評價,既不拔高也不抹殺。部分案件存在證據不足、定性過重的情況,建議組織力量逐案複查。」
陳才把這張紙看了兩遍。
摺好收進布包裡。
「這句話等於他提前表了態。」
「對。」蘇婉寧說。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案子做突破口。」
陳纔看著她。
燈光下蘇婉寧的麵容平靜而堅定。
跟半年前在紅河村那個小心翼翼、不敢多說一句話的落魄千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你爸的案子就是那個突破口。」陳才說。
蘇婉寧冇接話。
但她的眼睛亮了。
那種光不是激動。
是壓抑了十二年的希望終於有了著落。
夜深了。
衚衕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一下一下。
沉悶而悠長。
隔壁院子裡有嬰兒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很快被哄住了。
陳才關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
腦子裡把接下來十天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明天:大壯送貨王府井。
後天:紅河罐頭正式上櫃。
二十五號前:機修廠一百颱風扇交付工業部。
交付之後:拿批文,拿外匯指標,民營聯營電子維修廠正式掛牌。
然後——去上海。
見馮守正。
拿第三份聯名。
三份材料湊齊的那一天就是蘇家翻案正式啟動的那一天。
也是周明遠末日倒計時開始的那一天。
身邊蘇婉寧的呼吸已經均勻了。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
陳才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
東城區商業局二樓。
周明遠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
他坐在桌前。
麵前攤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市工商局那份「手續齊全經營合規」的檢查報告副本。
另一樣是下午剛收到的一份手寫報告。
報告是工商所的人送來的。
內容隻有一句話。
「王府井百貨大樓採購科已簽署紅河牌罐頭引進審批表。首批五百罐,後天上櫃。」
周明遠把這句話看了很久。
大柵欄的街邊鋪子他管得著。
王府井百貨大樓他管不著。
那是市裡直管的國營商場。
級別比他高兩級。
一旦紅河罐頭站進王府井的櫃檯,這塊牌子就徹底釘在了國營體係的貨架上。
他再想用「投機倒把」去扣帽子就是在打王府井百貨大樓的臉。
打百貨大樓的臉就是打市商業局的臉。
打市商業局的臉就是嫌自己命長。
周明遠緩緩吐出一口氣。
指節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他拉開抽屜。
摸出那張天津火車站的照片。
照片上陳才和蘇婉寧並肩走著。
陽光打在兩個人身上。
年輕、從容、不知道什麼叫怕。
周明遠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用鉛筆寫著的那些字還在。
陳才,北大77級,紅河村食品廠,計委試點。
他拿起鉛筆。
在最後麵又加了一行。
王府井百貨大樓。
筆尖在紙上用力劃了三道。
紙麵幾乎被劃破。
周明遠放下鉛筆。
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根大前門。
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
遮住了他陰沉的表情。
上海那邊還冇有迴音。
但他相信老趙的效率。
隻要馮守正那頭出了動靜,他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到時候——
周明遠掐滅菸頭。
站起身。
拿起掛在門後的灰色大衣。
關燈。
鎖門。
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冰冷的迴響。
一步一步。
往下走。
走進十一月北京城刺骨的寒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