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鑼鼓巷深處的衚衕裡,連狗叫聲都聽不見。
王紅梅縮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那扇緊閉的朱漆院門,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她身旁,站著三個從黑市上花大價錢雇來的頑主,為首的是個刀條臉,手裡正百無聊賴地盤著兩顆鐵膽。
「梅姐,就這兒?那娘們兒真住裡頭?」刀條臉吐了口唾沫,不耐煩地問。
「就是這兒!」王紅梅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待會兒你們進去,手腳利索點,別弄出人命,但那張臉,必須給我劃花!我要讓她這輩子都當個醜八怪!」
她被北大開除,被頑主糾纏,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蘇婉寧和陳才!
她不好過,他們也別想過安生日子!
「知道了。」刀條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過說好了,事成之後,那五十塊錢……」
「少不了你們的!」王紅梅不耐煩地打斷他。
刀條臉得了準話,立刻來了精神,衝身後兩個兄弟使了個眼色。
三人貓著腰,如同三隻夜行的野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院牆下。
其中一個蹲下身,另一個踩著他的肩膀,伸手就扒住了牆頭。
眼看就要翻身進去。
王紅梅的臉上,已經露出了猙獰而期待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
衚衕兩頭,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兩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
「不許動!」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七八個穿著便服,但神情肅殺、動作乾練的男人從黑暗中湧出,瞬間就將王紅梅和那三個頑主團團圍住。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的腦門。
扒在牆頭上的那個頑主腿一軟,直接從牆上摔了下來,發出一聲悶哼。
刀條臉手裡的鐵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們再渾,也分得清什麼是街頭鬥毆,什麼是國家暴力機關。
眼前這夥人的氣勢,比分局的公安同誌還要嚇人!
王紅梅也懵了,她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大腦一片空白,褲襠裡瞬間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才負手站在門口,神情冰冷地看著眼前這幕鬨劇,彷彿在看幾隻不自量力的螻蟻。
他身後,蘇婉寧探出半個腦袋,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後怕。
為首的一名便衣快步走到陳才麵前,利索地敬了個禮。
「陳廠長,按照您的吩咐,人贓並獲。這幾個人怎麼處理?」
陳才的目光落在嚇得癱軟在地的王紅梅身上,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意圖破壞國家重點科研專案人員的家庭,造成重大安全隱患,這種行為,該怎麼定性,你們比我清楚。」
他甚至懶得提對方是來傷害蘇婉寧的。
因為他知道,把事情上升到「國家安全」的層麵,纔是對付這種人最致命的武器。
便衣負責人心領神會,立刻嚴肅地點了點頭。
「明白!這屬於敵特破壞行為!我們會把人帶回去,嚴肅審理,一定挖出幕後黑手!」
「敵特」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紅梅的心上。
她瞬間崩潰了,涕淚橫流地爬向陳才。
「不……不是的!陳才,我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我就是嫉妒蘇婉寧!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陳才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對一條想咬人的瘋狗,他從不會有半分憐憫。
幾個便衣動作麻利地用麻繩將四人捆了個結結實實,又用破布堵上嘴,像拖死狗一樣拖進了衚衕的黑暗中。
從頭到尾,冇超過五分鐘。
衚衕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那兩顆掉在地上的鐵膽,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冷光。
陳才關上院門,轉身將還在發愣的蘇婉寧緊緊摟進懷裡。
女孩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別怕,都解決了。」陳才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
蘇婉寧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問:「才哥,那些人是……」
「工業部派來保護咱們這個『維修廠』的,算是專案的安保人員。」陳才半真半假地解釋道,「我早就料到王紅梅不會善罷甘休,提前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調動工業部的人。
這些人,是宋處長私下裡介紹給他的,幾個剛從部隊退伍的硬茬子,平日裡幫著看護廠子,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
他給的錢和票,足夠讓他們辦任何事。
聽了陳才的解釋,蘇婉寧揪著的心才徹底放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心和崇拜。
自己的男人,總是這樣,運籌帷幄,不動聲色間就將一切風暴化於無形。
這一夜,王紅梅這個名字,徹底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據說,她因為牽扯上「敵特」嫌疑,被送往了某個偏遠的勞改農場,這輩子都別想再回京城。
……
解決了王紅梅,陳才以為能清淨幾天。
冇想到第二天中午,更大的麻煩找上了門。
他和蘇婉寧剛在北大食堂吃完飯,準備去圖書館,就被一個同學給攔住了。
「陳才,你快去校門口看看吧,有兩個人自稱是你爹你弟,在那兒又哭又鬨,說你不孝,要學校領導給他們做主呢!」
陳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還真是陰魂不散!
他拉著蘇婉寧,快步走到北大西門。
果然,校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陳大河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
「冇天理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考上北大了,當大官了,就不認我們這些鄉下窮親戚了啊!」
陳寶則在一旁煽風點火,對著圍觀的學生和老師賣慘。
「我哥現在是國家乾部,住大院子,吃商品糧,就把我們當要飯的打發,連門都不讓進啊!」
兄弟倆一唱一和,演得那叫一個逼真。
不少不明真相的學生都開始指指點點,看向陳才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異樣。
在這個時代,「孝道」這頂帽子,足以壓死任何人。
蘇婉寧氣得小臉通紅,剛要上前理論,就被陳才一把拉住。
「別去,看我來。」
陳才撥開人群,麵無表情地走到那兩個戲精麵前。
陳大河一見他來了,哭得更來勁了,伸出手就想去抱陳才的大腿。
「兒啊!你可算來了,你跟大夥兒說說,爹哪點對不起你……」
陳才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臟手。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辯解,隻是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張紙。
正是那份當初在紅河村,由大隊書記見證,簽了字按了手印的「斷親書」。
他將那張紙展開,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大河同誌,陳寶同誌。」
陳才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請你們看清楚,白紙黑字,紅手印。從去年十月起,我陳才,與你們再無任何血緣和法律上的關係。」
「我當初為了一個回城的工作名額,被你們逼著簽下這份東西。現在,我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北大,你們又想貼上來當我的爹和弟弟?」
「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圍觀群眾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原來不是兒子不孝,而是爹孃為了給小兒子換工作,把大兒子給「賣」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陳大河和陳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做夢都冇想到,陳纔會把這東西隨身帶著,還敢當眾拿出來!
「你……你胡說!」陳大河垂死掙紮,「那都是你逼我們簽的!」
陳才冷笑一聲,又從包裡掏出兩樣東西。
一本是他的北大錄取通知書,另一本,是工業部頒發的「特聘調研員」工作證。
他將兩本證件直接遞給聞訊趕來的學校保衛科乾事。
「同誌,我是省裡特招的人才,目前在工業部錢司長的領導下,參與一項重要的技術攻關專案。這兩個人,三番五次騷擾我,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工作和學習,甚至昨天還找到了我們的保密廠區。」
「我嚴重懷疑,他們的動機不純,有可能是想竊取情報。我請求學校保衛科,將他們扭送公安機關,嚴查他們的背景!」
又是「保密專案」!又是「竊取情報」!
保衛科的乾事一聽,臉都綠了。
這年頭,什麼事兒隻要跟「保密」沾上邊,那就是天大的事。
他們哪敢怠慢,當即一左一右,架起還在發愣的陳大河和陳寶。
「走!跟我們去保衛科走一趟!」
陳大河這下是真的嚇尿了,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我不是啊!我就是來找兒子的!我不是特務啊!」
可已經冇人信他了。
在眾人鄙夷和唾棄的目光中,父子倆被保衛科的人拖進了校園。
一場鬨劇,就此收場。
陳才收好斷親書和證件,看都冇再看那兩人一眼,拉起蘇婉寧的手,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他都冷靜得可怕。
他知道,經過今天這一鬨,這對無恥的父子,再也不可能對他造成任何困擾。
他們會被學校和派出所記錄在案,隻要再敢靠近他,就會被當成「不安定分子」直接控製起來。
他用最符合這個時代規則的方式,給自己換來了一勞永逸的清淨。
「才哥……」蘇婉寧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眼裡的愛意和崇拜幾乎要溢位來。
陳纔回頭,捏了捏她的手,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
「走,去圖書館。你不是說,找到了關於那個出國考察團的內部資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