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肉聯廠,廠長辦公室。
孫廠長今天的心情本來不錯。
昨晚跟幾個物資局的老朋友喝了頓酒,席間大家都捧著他,說現在肉類供應這麼緊缺,他這個管著全省「肉案子」的廠長,那就是真正的財神爺。
這讓他很是受用。
他哼著京劇小調,晃晃悠悠地走進辦公室,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搪瓷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秘書小李立刻很有眼力見地過來給他泡茶。
「廠長,早。」
「嗯。」孫廠長鼻孔裡哼出一聲,舒服地陷進真皮轉椅裡,「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上午十點有個全廠乾部會議,下午要去二車間視察……」
小李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把剛送來的幾份報紙整理好,放在孫廠長的案頭。
《人民日報》在最上麵,《省日報》在下麵。
孫廠長端起茶缸吹了吹茶葉沫子,隨手拿起《省日報》準備瀏覽一下省裡的政策動向。
這一拿不要緊。
他的目光剛掃到頭版下半部分,那個茶缸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緊接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小李正準備退出去,突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那個陪伴了孫廠長好幾年的搪瓷茶缸,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茶葉沫子濺得到處都是。
「混帳!!」
孫廠長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把身後的椅子都帶倒了。
他那張平時總是養尊處優、紅光滿麵的胖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反了!簡直是反了天了!」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份報紙,指關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道歉?這他媽是道歉嗎?!」
「這明明就是在大嘴巴子抽我的臉!」
「劣質肉?注水肉?」
「這是在罵誰?啊?!這是在罵誰?!」
孫廠長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他乾了這麼多年廠長,從罐頭廠到肉聯廠,在省城這一畝三分地上,誰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孫廠長?
就連供銷社的主任想多要兩扇豬肉,那都得請他喝酒!
可現在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一個連正式編製都冇有的村辦小廠長,竟然敢在省報上公然罵他是做劣質肉的?!
這是什麼?
這就是把他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踩完了還要吐口唾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孫廠長咆哮著,抓起桌上的電話機就要撥號。
「給我接工商局!接打辦!」
「我要舉報!我要讓他們查封這個狗屁紅河廠!」
「造謠中傷國營企業!投機倒把!破壞市場秩序!這每一條都能讓他把牢底坐穿!」
秘書小李嚇得臉色蒼白,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小聲提醒道:
「廠……廠長……」
「您……您先別急……」
「滾!你懂個屁!」孫廠長怒吼道。
「不是……」小李指了指報紙上的一行小字,聲音抖得像篩糠。
「您看那……那下麵寫著……」
孫廠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隻見那封「道歉信」的角落裡,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本產品係省農業廳「菜籃子工程」重點實驗專案,批準文號:省農字[1977]00003號】
咯噔。
孫廠長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剛纔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怒火,瞬間就被這一行小字給澆滅了一半,隻剩下透心涼的寒意。
省農業廳。
重點實驗專案。
還有那個該死的批準文號!
他在體製內混了這麼多年,當然明白這行字的分量。
這那是GG詞啊?
這分明就是一張免死金牌!
這說明人家是有備而來的,是上麵有人點頭的!
怪不得省報敢登這種GG!怪不得敢把話說得這麼絕!
原來背後站著大佛呢!
孫廠長突然地放下電話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雙眼發直,嘴裡喃喃自語:
「陳才……陳才!」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那個鄉下小老闆,根本就不是什麼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
而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廠長,那……咱們怎麼辦?」小李小心翼翼地問。
孫廠長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
明著來不行,那就玩陰的。
他是地頭蛇,是這行的老祖宗。
就算你有省裡的批文,那也得在市場上見真章!
我就不信,你一個賣三塊錢一罐的天價罐頭,能賣得過我那一塊五一罐的?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誰有錢燒得慌去買你的?
「備車!」
孫廠長咬著牙整理了一下領口。
「去供銷大廈!」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這牛皮吹上天,到底能不能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