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生技科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茶杯磕碰的聲音,還有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樣板戲。
陳才敲了敲門。
「進!」
一個粗嗓門喊道。
推門進去,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正靠在椅子上,雙腳架在辦公桌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閉著眼睛哼著曲兒。
這就是朱科長。
典型的國營廠乾部做派。
身上的中山裝釦子都快被肚皮撐崩了,滿麵紅光,一看就是平時冇少撈油水。
看見有人進來,朱科長並冇有把腳放下來的意思,隻是斜著眼打量了一下陳才和蘇婉寧。
目光在蘇婉寧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艷,但也僅僅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傲慢。
「哪個單位的?有預約嗎?」
朱科長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問道。
「紅河公社,紅河食品廠的。」
陳才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我是廠長陳才,這是我們會計蘇婉寧。」
「哦——」
朱科長拖長了音調,這才慢悠悠地把腳放下來,「聽說過,那個搞特供罐頭的村辦小廠是吧?」
這一句話,就把基調定下了。
輕視。
在他眼裡這種村辦企業就是小打小鬨,跟他們這種正規軍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朱科長訊息靈通。」
陳才拉過一張椅子,示意蘇婉寧坐下,自己則站在旁邊,「今天來,是有筆生意想跟咱們肉聯廠合作。」
「生意?」
朱科長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們一個小廠子,能跟我們談什麼生意?買下腳料?豬皮?還是豬血?」
「都不是。」
陳才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我們有一批生豬,大概一百多頭,馬上就要出欄了。想請咱們肉聯廠代宰,順便蓋個章。」
「代宰?」
朱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官僚特有的冷漠。
他連檔案都冇看,直接擺擺手:
「不行不行。我們廠的任務都是國家下達的,每天殺多少頭豬那都是有計劃的。哪有空閒工夫給你們搞代宰?」
「而且你們那是什麼豬?有冇有檢疫證明?有冇有公社的證明?這萬一要是病豬死豬拉過來,出了事算誰的?」
這完全就是推脫之詞。
陳才心裡明鏡似的。
這年頭,肉聯廠的機器經常是一天轉半天停半天,產能過剩那是常態。
所謂的冇空無非就是錢冇到位,或者是利益冇談攏。
陳才也不急,依舊笑嗬嗬地說道:
「朱科長,您先別急著拒絕。我們這批豬那是省農科院的優良品種,長白豬,出肉率高,肉質好。而且所有的防疫手續都齊全,獸醫站那邊也都備過案。」
「至於費用方麵……」
陳才頓了頓,丟擲了誘餌:「我們願意按每頭豬五塊錢的標準支付代宰費。」
這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優厚了。
這年頭殺一頭豬,人工費也就兩三塊。
五塊錢算是比較高的價了。
果然,朱科長聞言眼皮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子上敲擊著,似乎在權衡利弊。
蘇婉寧在一旁緊緊盯著朱科長,手心裡全是汗。
要是對方答應了,那一切就好辦了。
然而,就在氣氛稍稍緩和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朱科長抓起電話:「餵?生技科……啊?是孫廠長啊!」
聽到「孫廠長」三個字,陳才和蘇婉寧的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朱科長的表情瞬間變得諂媚起來,腰都彎下去半截:「是是是,我知道……紅河廠?」
「對,就在我這呢……啊?」
「好,好,我明白!您放心,我有數!堅決執行!」
掛了電話。
朱科長的臉頓時就像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剛纔那一點點鬆動和貪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強硬,甚至帶著幾分敵意。
他把陳才放在桌上的檔案往回一推。
「陳廠長,這事兒冇得談。」
「為什麼?」陳才皺起眉頭。
「冇為什麼。」
朱科長冷哼一聲,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剛纔我也說了,廠裡任務緊,排不開班。」
「別說五塊錢,就是十塊錢,我們也殺不了。」
「不過嘛……」
朱科長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如果你們實在急著出欄,我也能給你們指條明路。」
「什麼路?」
「咱們廠雖然不能代宰,但是可以收購。」
朱科長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按照國家規定的三等生豬收購價,七毛八一斤。你們有多少,我們收多少。這可是我給你們最大的麵子了。」
七毛八!
蘇婉寧一下子站了起來,氣得俏臉通紅:「這怎麼可能?現在的市場價早就漲到一塊錢了!而且我們的豬是優良品種,出肉率高,怎麼能按三等豬算?這簡直就是……」
搶劫兩個字,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這確實就是明搶。
按這個價格賣,除去飼料人工,紅河廠這幾個月基本就是白忙活,利潤全被肉聯廠吃掉了。
「嫌低啊?」
朱科長皮笑肉不笑地攤了攤手:「嫌低你們可以不賣啊。反正冇有我們肉聯廠的章,你們那一兩萬斤肉就是爛在豬圈裡,也別想流出一斤到市場上!」
「我把話撂這兒。」
「在咱們縣,隻要我不點頭,就冇有一把殺豬刀敢動你們的豬!」
這是**裸的威脅。
也是壟斷者的傲慢。
那個電話顯然是省城那位孫廠長打來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意談判了,這是一場針對紅河廠的圍剿。
陳纔看著朱科長那副吃定他們的嘴臉,反而笑了。
怒極反笑。
他伸手攔住了想要爭辯的蘇婉寧,把桌上的檔案慢條斯理地收回包裡。
「朱科長,話別說得太滿。」
「七毛八,您留著自個兒去收土豬吧。」
「這豬,我不賣了。」
「不賣?」朱科長冷笑,「那你就等著那些豬把你們廠吃垮吧!」
「那就不勞您費心了。」
陳才拉起蘇婉寧的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科長,眼神冰冷如刀:
「本來想給咱們縣增加點稅收,既然朱科長看不上這點小錢,那我隻好換個地方花了。」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吉普車上。
蘇婉寧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欺人太甚!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他們怎麼能這樣?這是國家的工廠,又不是他們家開的!」
「這就是現狀。」
陳才遞給她一塊手絹,語氣卻異常平靜,「隻要手裡有權,他們就覺得能卡住所有人的脖子。」
「那個孫廠長,這是想借刀殺人,把咱們憋死在這一步。」
「那怎麼辦?真不賣了?」蘇婉寧擦了擦眼角看著陳才,「要是真像他說的那樣,咱們的豬……」
「賣,當然要賣。」
陳才發動車子就是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衝出了肉聯廠的大門,濺起一地的黑水。
他看著後視鏡裡那漸漸遠去的廠房,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
「縣裡的路走不通,那是好事。」
「本來我還想給方科長留點麵子,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既然他們想玩絕的,那咱們就玩個大的。」
「媳婦,坐穩了。」
「去哪?」
「去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陳才把車拐向了縣裡的國營飯店。
此時的陳才並不知道。
就在他被拒之門外的同時。
省城,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小轎車正載著幾位穿著中山裝、氣度不凡的乾部,朝著紅河公社的方向疾馳而來。
而那一車的後備箱裡,放著的正是一份關於「全省菜籃子工程改革試點」的紅頭檔案。
這一九七七年的春風。
終究是要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