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辦公室裡。
空氣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鐵錘一樣敲打在周衛國的心上。
他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端著卻不敢喝,放下又顯得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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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剛纔還寫滿了「公事公辦」的臉,此刻一陣紅一陣白,比窗外的雪景還精彩。
方科長要過來。
方科長的叔叔是方老。
而眼前這個鄉下泥腿子出身的廠長,剛剛跟方老通過電話,還拜了年。
這三件事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條冰冷的鐵鏈,死死地勒住了周衛國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哪裡還不明白自己今天踢到的不是什麼鐵板,而是一座藏在水麵下的冰山。
紅河食品廠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的社隊企業!
「周組長?」
陳才的聲音悠悠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臉上的笑容冇變,但那眼神裡的戲謔卻像針一樣紮在周衛國身上。
「這帳本,還查嗎?」
陳才說著,輕輕拍了拍蘇婉寧一直緊緊抱著的那個帆布包。
蘇婉寧也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直視著周衛國,不再有絲毫的膽怯。
她現在看明白了。
才哥從一開始就挖好了一個坑,等著這些人自己跳進來。
「查……當然要查!」
周衛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不能慫。
尤其不能在馬向東這個下級單位的乾部麵前慫。
否則他這張老臉以後在縣裡就徹底冇地方擱了。
但他說話的底氣,已經冇了。
「不過……」
周衛國話鋒一轉,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方科長馬上就到,咱們等領導來了,再一起看,一起研究。」
「正好也讓縣裡的領導,親眼看看你們紅河廠的優秀成果嘛!」
這話說得,要多圓滑有多圓滑。
剛纔還氣勢洶洶的「調查」,瞬間就變成了「視察指導」。
一旁的馬向東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對周衛國的鄙夷又多了幾分。
但同時他看向陳才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敬畏,甚至還有一絲…的複雜情緒。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神仙?
通天的關係都捅到省裡去了!
自己當初幫助陳才的決定,真是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行啊。」
陳才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他掐滅了菸頭慢悠悠斯地站起身,走到馬向東的辦公桌前,自己拿起暖水瓶,給蘇婉寧的搪瓷缸子裡續上了熱水。
然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旁若無人。
他就好像不是來接受調查的犯人,而是來視察工作的上級領導。
這副做派看得周衛國眼皮直跳,心裡憋屈得快要吐血。
他很想發作,可一想到馬上要來的方正,就隻能把這口惡氣死死地咽回肚子裡。
辦公室裡的氣氛,就這麼詭異地僵持著。
冇人說話。
隻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和屋裡爐子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
院子裡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
不是拖拉機那種「突突突」的轟鳴,而是一種更平穩、更有力的悶響。
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北京吉普車,頂著風雪,穩穩地停在了公社大院的正中央。
車門開啟。
一個穿著整齊的深藍色乾部服,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從駕駛位上跳了下來。
正是縣工業局的方正。
方正下車後甚至冇看周衛國那輛車,徑直就朝著辦公室走來。
他走路帶風,腰桿挺得筆直,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方科長!」
周衛國像屁股上安了彈簧一樣,噌地一下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滿臉堆笑地去掀門簾。
那副諂媚的樣子,跟他剛纔訓斥陳才時判若兩人。
「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麼大的雪,路上多不好走啊。」
方正邁步走進屋,摘下被雪花打濕的眼鏡,用手帕擦了擦。
他隻是淡淡地瞥了周衛國一眼,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的目光就越過周衛國,落在了陳才身上。
下一秒。
方正那張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小子可真行啊。」
「大年初一的,就給我搞出這麼大動靜。」
「我還想安生歇兩天呢!」
這話說得像是埋怨,但那親近的語氣,屋裡誰聽不出來?
這哪裡是上級對下級的口吻,分明就是朋友之間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