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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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氣氛凝重得就像是一塊凍硬的鐵板。
一輛墨綠色的北京吉普車停在院子正中央。
車身上還掛著殘雪,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的。
吉普車旁邊站著兩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正縮著脖子跺腳取暖,眼神裡透著股傲慢和不耐煩。
公社主任馬向東的辦公室裡,此時煙霧繚繞。
馬向東正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腳下的布鞋底子在水泥地上磨得滋滋響。
菸灰缸裡也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愁啊。
這紅河食品廠可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典型。
那紅頭檔案還是他親自跑縣裡批下來的。
要是陳纔出了事,他這個公社主任也得跟著吃掛落。
搞不好還得背個「監管不力」、「同流合汙」的罪名。
「老馬別轉了,轉得我眼暈。」
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穿著深藍色的乾部服,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
這人叫周衛國,是縣裡派下來的調查組組長。
此時他端著茶杯,輕輕吹著上麵的浮沫,看起來慢條斯理,但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老周啊,這事兒肯定有誤會。」
馬向東停下腳步,苦著臉解釋。
「陳才那個小同誌我是瞭解的,雖然膽子大了點,但覺悟是有的。」
「咱們公社這麼窮,好不容易出了個能帶大家致富的能人,咱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
「是不是誤會,查了才知道。」
周衛國打斷了馬向東的話,語氣冷冰冰的。
「群眾既然舉報了,而且是有實名有證據的舉報,我們就必須得查。」
「向東同誌,你要注意你的立場。」
「咱們是黨的乾部,不是某個人的保護傘。」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馬向東瞬間不敢吱聲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拖拉機的突突聲。
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報告!紅河村的陳纔到了!」
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周衛國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了一抹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讓他進來。」
門簾一挑。
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
陳才帶著蘇婉寧走了進來。
他冇穿那件軍大衣,而是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胸口別著一枚紅色像章。
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清亮,腰桿筆直。
蘇婉寧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
那是廠裡的帳本。
「馬主任,過年好啊!」
陳才進門第一句話不是求情,不是辯解,而是大大方方地拜年。
他甚至還笑著衝坐在沙發上的周衛國點了點頭。
「這位領導看著麵生,也是來拜年的?」
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架勢,讓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馬向東眼皮跳了跳。
這小子,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貧!
「陳才!嚴肅點!」
馬向東板著臉嗬斥了一聲,但眼神卻是在給陳才遞訊號,讓他別亂說話。
「這位是縣裡來的周組長。」
「專門來調查你們廠的問題的!」
陳才哦了一聲,神色依舊淡然。
他拉了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順手還從兜裡掏出那盒開了封的煙。
「周組長。」
他遞過去一根。
周衛國冇接,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陳才同誌,我們接到群眾舉報。」
「說你們紅河食品廠,打著集體的旗號,大搞投機倒把。」
「涉嫌套取國家計劃物資。」
「甚至還私自給工人發高額獎金,破壞工農薪資體係。」
「這些問題,都很嚴重。」
「我希望你能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周衛國一上來就擺出了審訊的架勢。
每一條罪名都是要把人往死裡整。
蘇婉寧聽到這些話,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要開啟帳本解釋。
但陳才卻按住了她的手。
他不慌不忙地把那根冇遞出去的煙塞進自己嘴裡,劃火柴點燃。
深吸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那煙霧在空中慢慢散開,模糊了他嘴角的冷笑。
「群眾舉報?」
「周組長,這群眾怕不是群眾裡的蛀蟲吧?」
陳才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咱們紅河村的群眾,這會兒正吃著肉看著大戲,感謝黨的好政策呢。」
「誰會吃飽了撐的舉報自己的飯碗?」
「這舉報信恐怕是從省城寄來的吧?」
周衛國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冇想到這個鄉下的小廠長,嗅覺竟然這麼敏銳。
確實。
那封舉報信是從省裡轉下來的。
而且據說是省裡某家大型國營罐頭廠的領導實名舉報的。
「不管是從哪來的,問題存在就是存在。」
周衛國避重就輕,猛地一拍桌子。
「陳才!你不要轉移視線!」
「我問你,你們那些做罐頭的鐵皮是從哪來的?」
「那幾千斤豬肉,又是從哪來的?」
「你們一個村辦企業,哪來的路子搞到這些緊俏物資?」
「說不清楚,這就是投機倒把的鐵證!」
這就是死穴。
鐵皮,豬肉,在這個計劃經濟極其嚴格的年代,那是統購統銷的物資。
除了國營大廠,誰也冇資格大批量調動。
這一刻,馬向東的手心裡全是汗。
蘇婉寧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陳才笑了笑,目光直視著周衛國,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嘲弄。
「周組長,您這就要定我的罪了?」
「我要是說這些物資都是經過上級領導默許的『協作物資』呢?」
「協作?跟誰協作?」周衛國逼問。
「這屬於商業機密,也屬於政策試點的特殊渠道。」
陳纔開始扯虎皮做大旗。
「關於這一點,您可以去問問省裡的領導。」
「如果不信,您現在就可以往省委大院打個電話。」
「正好我剛纔來的時候,跟方老通過電話拜年。」
方老。
這兩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道驚雷在辦公室裡炸響。
周衛國手裡端著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手上,但他卻顧不上擦。
他在縣裡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方老」是誰。
那可是省裡的定海神針!
這個小小的村廠,竟然能跟方老通電話?
還能拜年?
這是什麼通天的關係?
周衛國狐疑地看著陳才,試圖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但陳才太穩了。
穩得就像是一座山。
那副篤定的樣子,根本不像是裝出來的。
馬向東也是一臉震驚。
他知道陳纔有本事,但他冇想到陳才的後台竟然這麼硬!
就在周衛國騎虎難下,不知道該繼續審問還是該緩和語氣的時候。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丁鈴鈴——」
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馬向東看了一眼周衛國,見對方冇動,便伸手接起了電話。
「餵?我是馬向東。」
「哪裡?縣工業局?」
「找周組長?」
馬向東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他把話筒遞給周衛國。
「周組長,找你的。」
「是縣工業局的方科長。」
方科長。
方正。
方老的親侄子。
現任縣工業局的核心乾部,也是周衛國的頂頭上司之一。
周衛國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接過電話,語氣瞬間變得恭敬。
「方科長,過年好!我是老周啊。」
「對,我在紅河公社呢。」
「什麼?」
「您要過來?」
「這……」
「好的!好的!我明白!我一定慎重!」
結束通話電話,周衛國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此刻再看向陳才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纔那股子傲慢和審視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甚至還有一絲討好。
方正在電話裡雖然冇明說。
但意思很清楚:紅河廠是縣裡重點關注的試點,讓他「注意工作方法」,別搞出亂子,他馬上就到。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陳纔剛纔沒吹牛!
這小子的電話真打到省裡去了!
而且上麵的反應快得嚇人!
這哪裡是來查案的?
這分明是踢到了鐵板上!
此時此刻。
遠在百裡之外的省城。
一棟幽靜的小洋樓裡。
方老剛剛結束通話了給侄子方正的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陳啊小陳。」
「你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倒是漂亮。」
「也罷。」
「既然你要唱戲,那我就給你搭個台子。」
「讓我看看,你這條小泥鰍到底能翻起多大的浪。」
而在紅河公社的辦公室裡。
陳才掐滅了菸頭,站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微笑著看著麵色蒼白的周衛國。
「周組長。」
「咱們的帳本就在這,您是現在看呢?」
「還是等方科長來了,咱們一邊喝茶,一邊慢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