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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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的爐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劈啪」的脆響。
蘇婉寧坐在桌前,手裡的畫筆微微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屋子裡暖烘烘的熱氣都吸進肺裡,去壓一壓心頭那股子既緊張又興奮的勁兒。
那是她久違的感覺。
自從家裡遭了難,下了鄉,這雙手除了握鋤頭,拿鐮刀,就是在冰冷的水裡洗衣服。
畫筆?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現在陳才就把這個夢,實實在在擺在了她麵前。
而陳纔則站在她身後,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他這會兒冇抽菸,怕煙味嗆著媳婦的靈感。
直到數個小時過去。
蘇婉寧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勾線筆,轉過身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才,像是等著誇獎的小學生。
「才哥,你看看,這樣行嗎?」
陳才湊過去。
之間桌上的白卡紙上,已經有了一個禮盒的雛形。
不得不說,蘇婉寧這大家閨秀的底子真不是蓋的,審美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頂流。
整個畫麵的底色,她冇用那種俗氣的大紅大綠。
而是選了一種沉穩大氣的硃砂紅。
畫麵正中間是一枝傲雪淩霜的紅梅,枝頭掛著幾朵還冇化完的殘雪,一隻喜鵲正展翅欲落。
左上角用行楷豎著寫了兩行詩:
【紅梅報春曉,五福進家門】
右下角留白處則是這禮盒的名字——【紅河食品廠·春節特供】。
「好!」
陳才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這設計既有這個時代的政治正確——紅梅傲雪,象徵革命精神;
又有老百姓喜歡的喜慶寓意——喜鵲登枝。
關鍵是那股子書卷氣,一下子就把檔次給拉上去了。
這要是擺在百貨大樓的櫃檯上,跟旁邊那些傻大黑粗的油紙包比起來,簡直就是鳳凰站在了土雞群裡。
蘇婉寧聽到這聲好,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臉頰邊泛起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也隻是試著畫畫,主要是這顏料好,顏色正。」
陳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手指在畫麵上那兩個肉罐頭的位置點了點。
「媳婦,這畫得已經很完美了。」
「不過咱們還得再加點東西。」
蘇婉寧一愣,把腦袋湊過來:「加什麼?再加花樣會不會太亂了?」
「不是加花樣,是做減法。」
陳才從旁邊拿起一支鉛筆,在畫麵的中間位置,也就是那個原本畫著黃桃罐頭的地方,畫了一個虛線的圓圈。
「這裡,咱們不畫圖。」
「咱們把它挖空。」
蘇婉寧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挖空?」
「對,開窗。」
陳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這是後世包裝設計裡最常用的「開窗設計」。
「你想想看,咱們這禮盒裡現在最金貴的是啥?」
蘇婉寧下意識地回答:「是那瓶在冬天難得的黃桃罐頭?」
「冇錯!」
陳纔打了個響指。
「那黃桃罐頭金黃金黃的,糖水清亮,是個不錯的招牌。」
「咱們要是把它畫在紙上,畫得再像,也是假的。」
「咱們就在這盒子正中間開個圓窗,貼上一層透明的玻璃紙。」
「讓那瓶黃桃罐頭直接露出來!」
「讓買的人一眼就能看見裡麵的真材實料,看見那金子一樣的果肉!」
蘇婉寧的腦海裡瞬間有了畫麵。
紅色的禮盒,中間透出一抹誘人的金黃。
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
她忍不住吸了口氣,看向陳才的眼神裡充滿了認真。
「才哥,你這主意……太絕了!」
「這要是擺在那,誰路過不得多看兩眼?」
陳才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男人。」
蘇婉寧臉一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趕緊低頭去改圖紙。
既然要開窗,構圖就得微調。
那枝紅梅得繞著視窗走,喜鵲的位置也得變一變。
又過了半個鐘頭。
新的設計圖出來了。
這一次連一直守在門口冇敢進來的趙老根都湊過來看了一眼。
「我的個乖乖!」
「這哪是裝罐頭的盒子啊?這簡直就是裝金元寶的!」
「就這盒子哪怕裡麵裝的是石頭,我也想買回去瞅瞅!」
陳才笑了笑,把設計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裝進一個牛皮紙筒裡。
「行了,圖紙定了。」
「接下來就是把它變現。」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
「趙叔,錢老。」
剛纔還在看熱鬨的兩人立馬立正站好。
「這包裝是麵子,罐頭是裡子。」
「裡子要是爛了,麵子再好看也是個笑話。」
「從今天開始,新車間實行全封閉管理。」
陳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兩人的臉。
「特別是那批黃桃。」
「趙叔,你對外就咬死了說,那是我戰友從南方冷鏈車拉過來的。」
趙老根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拍著胸脯子保證:「廠長你放心,這事兒要是從我嘴裡漏出去半個字,我這把老骨頭給你填爐子!」
「錢老,質量這一塊你盯著。」
「封口必須嚴實,殺菌時間一分鐘都不能少。」
「咱們是要做特供,這要是吃壞了領導的肚子,那就是政治事故,是要掉腦袋的!」
錢德發推了推眼鏡,表情比修鍋爐時候還嚴肅:「我懂!我這就去車間打地鋪,我不睡覺也得盯著!」
安排好家裡這一攤子事。
陳纔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兩點。
「婉寧,家裡的帳上還有多少錢?」
蘇婉寧愣了一下,趕緊翻開帳本。
「買了上次那批料,還有支付了部分工人的預支工資……」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還剩一千五百三十二塊四毛。」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一千五百塊。
這在現在的農村那是一筆钜款,能蓋三間大瓦房還有富餘。
可對於一個要生產三萬套高檔禮盒的廠子來說,這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要知道這種高檔白卡紙,還要燙金,還要覆膜,還要開窗貼玻璃紙。
一套盒子的成本,怎麼著也得兩三毛錢。
三萬套,那就是萬把塊!
這還不算印刷費和人工費。
趙老根聽著這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愁得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
「廠長,這點錢……恐怕連縣印刷廠的大門都進不去吧?」
「聽說那印刷廠的劉誌國上次被處理之後,新來的廠長更難說話,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陳才卻顯得很淡定。
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外麵的冷風。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隻要這東西好,我就能讓它自己生錢。」
他走到蘇婉寧麵前,握了握她有些冰涼的手。
「你在家守好大本營。」
「錢的事我去解決。」
說完他拎起那個裝圖紙的牛皮紙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外麵雪停了,風還在刮。
陳才跳上那輛屬於集體的「東方紅」拖拉機。
「突突突——」
黑煙冒起,拖拉機吼叫著碾過積雪,朝著縣城的方向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