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的軍帳比別的帳子大一些,裏麵擺著沙盤,牆上掛著地圖。
嬴昭寧看了一眼——那地圖是她獻的,世界地圖的區域性,標著西域諸國的位置。
王賁請她上座。
嬴昭寧沒有坐,她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些插著小旗的位置。
沙盤比她高,她踮了踮腳,還是夠不著。
王賁正要開口說幫她抱起來,她已經放棄了,退後兩步,仰著臉看。
“將軍,”她開口,“西域的路,要通了。”
王賁一愣:“殿下是說……”
“血屠的短片,你們都看了。”嬴昭寧轉過身,看著他。
“根據祖父讓黑冰台調查所知,天幕隻要處於大秦境內,無論什麽人,都能看到。你說,大秦邊境挨著西域地界,有沒有西域人?”
王賁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
邊境貿易往來不斷,西域的商人、牧民、甚至探子,都能看到天幕。
血屠那百人破城、千裏無人的畫麵,他們一定也看到了。
“那條路,有人替我們開啟了。”嬴昭寧的聲音軟軟糯糯,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但光開啟不夠,還要有人走。商隊,軍隊,使者——都要走。
路要修,驛站要建。
雖然我們現在不能像短片中血屠那樣,讓他們徹底歸降,但我們可以先獲取我們需要的資源,發展自己。”
王賁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沒有沙盤高的小丫頭,看著她仰著臉說“資源”“發展”“奠定基礎”,說得那麽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麽飯。
他忽然明白,陛下為什麽非要把她立為儲君了。
“太女殿下有什麽吩咐,盡管說。”他單膝跪下。
嬴昭寧沒有扶他,隻是看著他,認真地說:“我需要你找人,提前西出。我會給你西域的大概地圖,但更具體的,需要你的人重新規劃。同時,探明各國實力和位置,為之後的收服奠定基礎。”
王賁抬起頭:“殿下所說之事,可以找陛下說。黑冰台最擅長這事。”
嬴昭寧搖搖頭:“現在的事太多,陛下手下的人不夠用。王將軍不必擔憂,等會兒我會去同祖父說此事。”
王賁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點頭:“臣遵命。”
嬴昭寧從袖中取出兩本書籍,遞給他。
書很薄,紙張潔白,是她用功德兌換的——《基礎吐納法》和《基礎煉體法》。
不多,總共才一百功德。
“這個,你去找少司府的人影印,讓軍隊的士兵都學習。”
王賁接過,翻開幾頁。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那上麵寫的不是普通的強身之法,是吐納、是導引、是能讓人脫胎換骨的東西。
他想起天幕上說的,女帝留下的養生功法。他猛地合上書,抬起頭:“殿下,這……”
嬴昭寧搖搖頭:“我希望我們大秦的士兵,能夠更強,更容容易從戰場上活下來。”
王賁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啞:“臣替那些將士,謝殿下。”
嬴昭寧沒有再說,又從袖中取出一卷圖紙,遞給王賁:“這是西域的地圖,比你們現在用的更詳細。將軍收好。”
王賁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標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他甚至還沒聽說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嬴昭寧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營帳外,王翦坐在輪椅上,正等著她。
“老將軍,”嬴昭寧走過去,“能帶我參觀一下軍營嗎?”
王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殿下想看什麽?”
“什麽都看。”嬴昭寧說,“看看士兵們怎麽訓練,怎麽吃飯,怎麽養傷。看看他們缺什麽。”
王翦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
他點點頭,示意身後的親衛推著輪椅,帶著嬴昭寧往營區深處走去。
第一處是訓練場。
數百名士兵赤著上身,在晨光中列陣。
有人舉著重物反複蹲起,汗水沿著脊背淌下來,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有人兩兩對練,木刀相擊,啪啪作響,虎口震裂了,纏上布條繼續。
有人爬繩,有人翻牆,有人扛著圓木繞場跑,喊聲震天。
嬴昭寧站在場邊,看著一個年輕的士兵從繩上滑下來,手掌磨破了皮,血混著汗往下滴。
他沒有停,又爬了上去。
她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王翦在旁邊開口:“這些是新兵。練了三個月了。”
“三個月就練成這樣?”嬴昭寧問。
“三個月。”王翦點點頭,“再練三個月,就能上戰場了。”
嬴昭寧看著那個士兵又爬了一次繩,手掌上的血滴在沙地上,他沒有擦。
她收迴目光,繼續往前走。
第二處是兵器坊。
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從裏麵傳出來,熱浪撲麵。
幾個鐵匠赤著胳膊,掄著大錘,一下一下地砸在燒紅的鐵塊上。
火星四濺,落在圍裙上,燙出一個個小黑洞。
角落裏堆著幾把打好的刀,刃口已經開了,泛著冷光。
嬴昭寧走過去,拿起一把刀。
比她還長,比她還重,她兩隻手才勉強握住。
她把刀放下,看了看那些鐵匠的手——全是繭子,厚厚的一層,有些地方裂開了,露出裏麵的紅肉。
“兵器夠用嗎?”她問。
王翦沉默了一瞬:“不夠。新兵多了,兵器跟不上。尤其是好兵器,一把刀要用好鐵,一個好鐵匠一天打不了幾把。”
嬴昭寧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記住了。
第三處是夥房。
大鍋裏煮著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
旁邊蒸著饅頭,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幾個士兵蹲在地上吃飯,碗裏除了粥和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嬴昭寧走過去,看了一眼那碟鹹菜。
切得細細的,拌了點醋,,聞著挺香。她又看了看那些士兵的碗,有人吃得快,已經見底了,有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地抿。
“吃得飽嗎?”她問一個年輕的士兵。
那士兵正埋頭吃飯,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一個裹著白狐裘的小丫頭站在麵前,嚇得差點把碗扔了。
他連忙站起來,碗裏的粥晃了晃,灑出來一點。
旁邊的老兵趕緊扯了他一下,低聲說:“太女殿下。”
那士兵的臉瞬間白了,腿一軟就要跪。
嬴昭寧擺擺小手:“站著就行。吃得飽嗎?”
那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碗裏剩下的半碗粥,又看了看她,老老實實地說:“迴殿下,吃得飽。一天兩頓,幹的稀的都管夠。比在家裏吃得好。”
嬴昭寧點點頭,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碗,轉身走了。
王翦跟在後麵,沒有說話。
第四處是醫帳。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
嬴昭寧皺了皺小鼻子,掀起簾子走進去。
裏麵躺著十幾個傷兵,有的腿上纏著布條,有的胳膊吊著,有的頭上裹著紗布,紗布上還滲著血。
一個年老的醫者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那傷兵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開,已經化膿了。
醫者用鹽水清洗傷口,那士兵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聲不吭。
嬴昭寧站在旁邊,看著那道傷口,看著那些膿血,看著那個士兵咬得發白的嘴唇。她看了很久。
“藥材夠嗎?”她問老醫者。
老醫者頭也沒抬:“不夠。金創藥不夠,止血的藥也不夠。有些傷,本來能救,沒藥就……”
他沒說下去,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清洗傷口。
嬴昭寧沒有再問。
她轉過身,走出醫帳。
王翦跟在後麵,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從醫帳出來,嬴昭寧站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看著遠處的校場。
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暗紅色,校場上還有士兵在訓練,喊殺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她轉過身,從自己的小布包裏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裏麵裝著淡藍色的液體,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
“王老將軍,這個給你,應該會有副作用,但具體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想好了用不用?”她把瓶子遞給王翦,惡趣味的道。
王翦看著那個琉璃瓶,看著裏麵閃爍的淡藍色光芒。
他想起了天幕上女帝的各種神秘手段,想起了那顆壯體丹。
想起了血屠的百人軍。
想起了那句“陛下,老臣當俟之始終”。
他看著麵前這個才三歲的小丫頭,裹著白狐裘,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她的眼神裏有三歲孩子不該有的成熟,也有三歲孩子該有的純真。
他接過琉璃瓶。
不管裏麵是什麽,不管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麽,他都不在意。
他隻願再上戰場,再和陛下並肩而行。
“謝儲君殿下。”他的聲音蒼老,但很穩。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希望我能看到王老將軍再為大秦、再為陛下征戰。”
王翦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瓶淡藍色的液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輕聲說:“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