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徹底暗下。
樂聲變了。
不再是悲壯激昂,而是一種低沉的、悶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鼓聲。
一下,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然後,畫麵亮了。
一片荒原。
風沙漫天,天色昏黃。
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幹裂的大地。
沒有草,沒有樹,沒有鳥,沒有獸。
隻有風,嗚嗚地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哭。
一行小字浮現在畫麵角落——
【昭聖五年春·西域】
一道恢宏的聲音響起,高高在上,如神祇俯瞰人間:
“西域蠻夷,我大秦商隊途經彼地,汝等不僅傲慢無禮,口出狂言,竟敢私通盜匪,意欲截殺我大秦行旅。速命幽影衛前往剿辦,給彼輩一個教訓!”
畫麵推進。
荒原上出現了一支軍隊。
玄黑色的甲冑,在風沙中若隱若現。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隻有沉默的行軍。
佇列不長,百人左右,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時刻,像是同一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騎著一匹黑馬,身披玄甲,麵容隱在頭盔的陰影裏,看不清長相。
隻能看到他握著一柄長刀,刀鋒垂在馬側,隨著馬的步伐輕輕晃動。
第一座城。
城頭上一陣騷動。
守軍探出頭來,看到遠處那一小隊人馬,先是愣住,然後有人笑了。
笑聲從城頭上飄下來,輕蔑的,不屑的。
“百人?”有人用西域話喊道,“大秦就派了百人來?”
“是來送死的吧!”另一個聲音接道,笑聲更大了。
城頭上的士兵們放鬆下來,有人收起弓箭,有人靠在牆垛上,有人甚至坐了下來,像是在看一場笑話。
百人攻城?
他們守城的有三千人。
三千對一百。
笑聲越來越響。
城下,幽影衛沒有停。
百人列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居中,弓箭手在後。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時刻,沉悶的腳步聲像鼓點,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沒有人抬頭看城頭,沒有人理會那些笑聲。他們隻是往前走。
城頭上的笑聲漸漸小了。
有人發現了不對——這百人走得太穩了。
沒有猶豫,沒有畏懼,甚至沒有人多看城頭一眼。
他們像是沒有看到這座城,沒有看到三千守軍,沒有看到那些笑聲。
他們隻是在走。
“放箭!”城頭的將領終於下令,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箭雨傾瀉而下。
盾牌手舉盾。
盾麵連成一片,像黑色的龜甲。
箭矢撞在上麵,叮叮當當,沒有一支穿過。
弓箭手從盾牌縫隙中反擊,箭矢精準地釘在城頭上,一個接一個的士兵從城牆上栽下去。慘叫聲響起。
城頭上的笑聲,徹底,徹底沒了。
血屠抬起頭,看了一眼城牆。隻是一眼。
然後他舉起手,輕輕落下。
長刀劃過一道弧光,鐵鏈斷裂。
城門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中,幽影衛湧入城內,馬蹄踏碎城門的殘骸,踏進城中。
三千守軍,看著那一百個黑影從塵土中走出來,盾牌上的箭矢還在晃,甲冑上沾著灰,但步伐沒有亂。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時刻,像是從地獄裏走出來的。
有人開始往後退。
巷戰開始了。
幽影衛分成小隊,每隊十人。
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箭手居中。
巷口有人影閃過,盾牌手舉盾,“叮”一聲,冷箭被彈飛。
長槍手從盾牌縫隙中刺出,一聲慘叫,人影倒下。
弓箭手補射,遠處窗洞裏剛探出半個身子的人被釘在牆上。
十人小隊,配合得像一個人。
盾牌、長槍、弓箭,三層聯動,滴水不漏。
所過之處,抵抗像紙一樣被撕開。
血屠帶著一支小隊,走在最前麵。
他的刀更快,刀光一閃,擋路的士兵就倒下了。
不是砍,是抹——刀鋒從咽喉劃過,快得看不到血。
他不戀戰,不迴頭,隻是往前走。
城內的守軍開始潰逃。
有人扔掉兵器,有人跪地求饒,有人往巷子裏鑽,又被幽影衛堵迴來。
三千人,被一百人追著跑。
城頭上那個發笑的將領,此刻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看到血屠從他身邊走過。
從頭到尾,血屠沒有看他一眼。
他隻是一個擋路的。
被清除,就不值得再看了。
第二座城。
第三座城。
第四座城。
訊息傳得比刀快。
第五座城的城頭上,守軍已經不是在笑了。
他們在發抖。
有人遠遠看到那一小隊黑點出現在地平線上,就開始往城下跑。
將領砍了兩個逃兵,才穩住陣腳。
“隻有一百人!”他喊道,“我們有五千人!一百人有什麽好怕的!”
但他的手也在抖。
那一百人走近了。
還是玄黑色的甲冑,還是沉默的行軍,但更像地獄來的惡鬼。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時刻,像是同一個人。
甲冑上沾著血,已經幹涸成暗紅色,他們沒有擦。
城頭上的守軍看清了那些甲冑。
不是新的,是舊的。
不是沾了灰,是浸了血。
暗紅色的、一層疊一層的、洗不掉的血。
“那是……血?”有人喃喃道。
沒有人迴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箭雨射下去。
盾牌手舉盾,箭矢叮叮當當彈開。
弓箭手反擊,城頭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血屠舉刀,鐵鏈斷裂,城門倒下。
五千人,潰敗得比三千人還快。
第七座城。
城頭上已經沒有笑聲了。
沒有嘲笑,沒有輕蔑,隻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守軍站在城頭上,握兵器的手在抖。
他們看著那一百個黑點從地平線上出現,看著他們走近,看著他們停在城下。
有人跪了。
在血屠舉刀之前,就跪下了。
但血屠沒有停。
刀光閃過,鐵鏈斷裂,城門倒下。
幽影衛湧入城內,所過之處,沒有抵抗。
第十座城。
城頭上空無一人。
城門大開。
城主跪在城門口,捧著印信,頭磕在地上。
“降,”
他的聲音在抖,“我們降。”
血屠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
第十三座城。
第二十六座城。
一行行小字浮現在畫麵角落——
【昭聖五年夏,破西域七城。】
【昭聖五年秋,破西域十三城。】
【昭聖五年冬,破西域二十六城。】
【昭聖六年春,兵臨西域王城】
王城的城頭上,站著三十六國的聯軍。數萬人。
他們看著遠處那一小隊黑影從地平線上出現,看著他們走近,看著他們停在城下。
數萬人,麵對一百人。
沒有人笑。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城下,一百人列陣。
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居中,弓箭手在後。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時刻,像一個人。
甲冑上的血已經幹成了黑色,厚厚的一層,像是從血池裏撈出來的。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隻有沉默。
城頭上的聯軍將領看著那一百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不是人。
是刀。
是女帝手裏最鋒利的那把刀。
刀光閃過。
王城的城門倒了。
數萬人,潰敗。
畫麵最後定格在那個人的背影上。
他站在王城的廢墟上,背對著鏡頭,望著西方。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地的廢墟和屍體上。
刀鋒上的血,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一行大字緩緩浮現——
【幽影自此改名,血屠】
畫麵暗了許久,又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昏黃的風沙色,是冷色的,青白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鏡頭拉近,對準了那個人。
他坐在廢墟上,玄甲上沾滿了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
刀擱在膝蓋上。
頭盔摘下來了,放在旁邊。
他終於露出了臉。
很年輕,三十歲不到,麵容清瘦,眉目幹淨,甚至有些文氣。
如果不是那身甲和那把刀,說他是教書先生也有人信。
但他坐在那裏,整座城的廢墟都成了他的背景。
風吹過來,揚起他額前的碎發,他眯了眯眼,望著西方。
畫麵切了。迴憶。
【昭聖五年·春】
鹹陽宮,偏殿。
女帝坐在帝座上,十五歲,玄黑常服,眉眼已經長開,和嬴政有幾分像,但更冷。
殿內就他們兩個人。
她看著跪在殿中的血屠。
“可知我召你何事?”女帝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
“西域蠻夷三十六國皆辱我大秦。”血屠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奏報,“臣請旨,親自前往鎮壓。”
女帝沒有立刻迴答。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希望西域諸國,十年之內,無力西顧。”女帝說。
“臣領旨。”
“你知我為何叫你?”女帝又問。
血屠抬起頭。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因為別人下不去手。韓信下不去手,項羽下不去手,蒙恬下不去手。他們都太幹淨了。所以陛下需要一個能下得去手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臣願替陛下背了這殺孽。有罪的不是陛下,是臣。”
女帝看著他,眸中閃爍著莫名的神色。“你可後悔?”
血屠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不曾。臣此生,隻願為陛下除去一切煩憂。陛下要西出,臣就開路。陛下要東征,臣就衝鋒。陛下要臣死——”
“夠了。”女帝打斷他。
血屠沒有再說。
偏殿又安靜了。
女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她開口,聲音很輕:“迴來。朕要你活著迴來。”
血屠伏在地上,沒有動。
他的眼眶紅了,但聲音還是平的:“臣領旨。”
畫麵又切了。
西域,廢墟上。
血屠還坐在那裏,刀還擱在膝蓋上。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他低著頭,看著手裏的刀。
“將軍。”有人喊他。
他沒有迴頭。
“將軍,該迴了。”
“你們先走。”
腳步聲遠了。
他一個人坐在廢墟上,風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風說:“四十六城。我不知道殺的是誰,叫什麽名字,家裏還有什麽人。我隻知道,他們擋了路。”
他頓了頓。
“陛下說要西出,那就西出。陛下說要開路,那就開路。殺人的是我,罪孽是我背。陛下幹幹淨淨的,就行。”
畫麵最後定格在血屠的背影上。
他一個人坐在廢墟上,坐在四十六座城的廢墟上,坐在千裏無人的荒原上。
風吹著他的頭發,吹著他的衣袍,吹著他膝上的刀。
他就那麽坐著,像一座碑。
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血屠,昭聖年間將領,無名無姓,無籍無貫。西出西域,平三十六國,千裏無人。功成歸朝,不受賞,不受封。昭聖二十年,病逝於鹹陽。臨終遺言:“陛下,臣先去開路。等您來時,路就好走了。”】
【西域盡此一遭,徹底歸於大秦,再無反叛之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