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
但沒有人離開。
鹹陽宮外的座椅上,群臣三三兩兩地坐著,誰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小聲交談,有人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片漆黑的天幕,好像它隨時會再亮起來。
午風很涼,帶著深秋的寒意,從宮牆外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嬴昭寧裹著白狐裘,窩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悠著。
熱水杯已經涼了,她也沒叫人換。
她在想事情。
“小九。”她在心裏輕輕喚了一聲。
“在呢昭寧。”
“你說,那個墓裏躺著的,會是誰?”
小九沒有立刻迴答。過了一會兒,它輕聲說:“小九不知道。但小九覺得——能讓你用那麽大一塊玻璃封住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嬴昭寧沒有說話。
她把已經涼了的水杯放在桌上,往白狐裘裏縮了縮。
這時,嬴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身的動作不緊不慢,但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一起,所有人都跟著動了。
群臣紛紛起身,麵朝嬴政。
“既然天幕已完,便各自去工作。晚上不必來宮內,自行觀看即可。”
“諾。”
眾朝臣應聲,魚貫退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殿外重歸寂靜。
嬴政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那片已經暗去的天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昭寧,隨朕來。”
嬴昭寧從椅子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跟上。
扶蘇自然也跟著——他已經習慣了。
偏殿裏暖洋洋的,炭火燒得正旺,和殿外的涼意完全是兩個世界。
菜肴一道道端上來,還是那些新式炒菜。
但今天,誰都沒什麽胃口。
嬴昭寧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拿著筷子,半天沒夾一口。
嬴政看著她,放下筷子,開口問道:
“有猜到那棺槨裏的人是誰嗎?”
嬴昭寧搖搖頭,聲音軟軟糯糯的:“既然不是祖父,那就猜不到。天幕上說修建支渠是在昭聖四年,那時候父母皆在,我實在想不到是誰。”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會不會是王翦?”他忽然開口。
嬴昭寧一愣。
王老將軍?
她想起昨日剛見過他。
武城侯府不大,甚至有些簡樸,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駁,院子角落裏堆著幾捆箭靶。
王翦坐在窗下的躺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看到她就想站起來行禮。
她連忙上前攔住,他這才坐下。
他的身板還算硬朗,聲音也穩,和她看到的那些病懨懨的老人不一樣。
但嬴昭寧看得出來,他身上有傷。
戰場上留下的傷,一到陰雨天就疼。
如果沒那些傷,他或許真能活到百歲。
可他會被封在黃河底下嗎?用那麽大一塊玻璃?
嬴昭寧搖了搖頭,不確定地開口:“孫女不知,也不確定。”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時間線的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她想了一路,想了一頓飯,還是沒想明白。
如果說統一全球、修煉成仙,她不會有絲毫意外。
天幕上那些彈幕說得清清楚楚,昭元盛世,萬國來朝,寰宇共主。
可那個世界,好像隻是科技發達一些,也沒有達到突破維度,更沒有修仙的傳聞。
隻有一衝出地球就按著侵略者打——表明科技高點外,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
那個時間線的自己,難道隻兌換了科技?
那她自己呢?
修仙,長生不老,她可是忍不住的。
如果那個時間線的自己真的修了仙,天幕上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幾十億人看著,彈幕滿天飛,怎麽可能藏得住?
要麽是沒修,要麽是修了,但沒人知道。
她想不通。
嬴昭寧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同嬴政隨便交談了幾句,被留下了好幾包火鍋底料,吃了午膳,這才和扶蘇迴到扶蘇府。
……
李斯迴到府中,剛進門,管家就迎了上來。
“老爺,儲君殿下讓人送來了一份新鮮的吃食。”
李斯愣了一下。
他走進正堂,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口奇怪的鍋——分成兩半,一半清湯,一半紅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旁邊還擺著切得薄薄的肉片和各種配菜,整整齊齊地碼了好幾盤。
廚子按照送來的法子弄好了鍋底,又照著說明把配菜備齊。
整個正堂都飄著一股從未聞過的香氣,濃烈中帶著辛辣,直往鼻子裏鑽。
李斯和夫人、長子李由圍坐在桌前,聞著那香味,狠狠吸了一口。
他夾了一片肉,放進清湯裏。
肉片在奶白色的湯底中滾了幾滾,變了色,撈出來,在調料碗裏蘸了蘸,放進嘴裏。
味道在舌尖炸開。
不是炒菜的香,不是燉煮的醇,是一種他從來沒嚐過的、鮮活的、熱騰騰的滋味。
李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夾了一片。這次放進了紅湯。
辣味直衝嗓子眼,他的臉瞬間紅了。
但他沒有放下筷子,又夾了一片。
他想:外孫女心裏,還是有他的。
…………
扶蘇府
迴到自己房間,嬴昭寧反手關上房門,讓春絳守在門外。
她爬上床,盤腿坐好,把白狐裘裹緊了些。
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小九。”
“在呢昭寧。”
“你說你知道?”
在偏殿的時候,她正在想那個時間線的自己為什麽會弄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小九忽然開口,說自己可能知道。
她當時沒有追問,現在終於可以好好問清楚了。
“昭寧,我不敢百分百確定,但很有可能。”小九的聲音認真了幾分,不像平時那麽活潑。
“你說說看。”
“主神商城裏麵的東西,和昭寧你的功德商德商城、信仰商城差不多。不過我比你好的地方是——我可以看到所有物品,不需要達到消費進度才能解鎖。”
小九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能看到每個區域裏都有什麽東西,需要多少功德值或信仰值。雖然買不了,但能看到名字和價格。”
“然後呢?”嬴昭寧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小九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像是怕被誰聽到,“我在翻的時候,看到了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
“預言碎片。”小九一字一頓,聲音很輕,“可以看到未來的一角。”
嬴昭寧愣住了。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你是說——那個時間線的我,是因為兌換了這個,看到了什麽,才開始佈局的?”
“小九不知道。”小九的聲音有些猶豫,“隻是在翻的時候,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和這東西有關。說不清楚,就是……覺得。”
嬴昭寧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說得通了。
那個時間線的自己,應該是因為拯救了扶蘇,同時讓他上位,避免了秦末起義。
通過扶蘇施展仁政,獲得大量功德。
然後在修煉的時候,解鎖了高階區域,兌換了預言碎片。
她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三千年後會有災難,所以才會這般佈置?
所以才會培養二十四星,讓他們去攢功德?
所以才會在泰山底下建那個地宮,在黃河底下封那具棺槨?
嬴昭寧搖了搖頭。
這些都隻是自己的猜想。
結果如何,還需要時間來證明。
可她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時間線的自己看到了未來,那她是否也看到了嬴曦繫結了係統?
是否看到了天幕降臨到這個時代?
是否看到了——現在的自己?
或者,天幕的出現,根本就是她安排的?
嬴昭寧打了個寒顫,把白狐裘裹得更緊了些。
“昭寧?”小九輕聲喚道。
“嗯。”
“你在想什麽?”
嬴昭寧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在想——那個時間線的我,是不是正在看著我們。”
小九沒有說話。
嬴昭寧躺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團子,白狐裘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隻露出一張小臉。
“小九。”
“在呢。”
“不管那個時間線的我在做什麽,我隻要做好現在的我就行了。”
小九輕輕笑了,聲音軟軟的:“嗯。昭寧說得對。”
嬴昭寧閉上眼。
她的腦子裏很亂,但心很靜。
不管答案是什麽,總會知道的。
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很多年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
“小九。”
“在呢。”
“晚上天幕開了,叫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