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鹹陽宮出來,嬴昭寧並沒有和扶蘇一起迴府。
她站在宮門口,看著扶蘇上了馬車,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小廝道:
“去少府。”
小廝愣了一下:“太女殿下,您要去少府?”
“嗯。”
小廝不敢多問,連忙招呼侍衛找來馬車,護著嬴昭寧往少府方向去。
扶蘇的馬車剛啟動,就聽見動靜,掀開車簾一看——
他女兒,正帶著一隊人,朝相反的方向走。
扶蘇:“???”
“昭寧!”他喊了一聲,“你去哪兒?”
嬴昭寧迴頭,衝他揮揮小手:
“阿父先迴吧!我去少府看看!”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女兒是儲君。
儲君去少府視察,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隻是……
他看了看那道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馬車。
算了。
順帶慣了。
他放下車簾,對車夫道:
“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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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
大秦掌管手工業製造的機構,相當於皇家工坊的總部。
此刻,少府卿正在衙內處理公務,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
“太女殿下到——!”
少府卿手一抖,毛筆差點掉在地上。
太女?
那個三歲的小祖宗?
他連忙起身,整了整官服,快步迎了出去。
門外,一隊侍衛已經站定。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從馬車上下來。
少府卿連忙上前行禮:
“臣參見太女殿下!”
嬴昭寧擺擺小手:“免禮。帶我去看看你們的進度。”
少府卿連連點頭:“是是是,殿下請隨臣來。”
他一邊引路,一邊心裏直打鼓。
這小祖宗來視察,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這幾天可沒少給陛下獻神物。
造紙術、水泥、馬蹄鐵、高橋馬鞍、複合弓、床弩、玄鐵甲、騎兵長槍……
每一件都夠他們忙活半年的。
現在全堆在一起,少府上下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人都快累趴了。
希望這小祖宗別嫌他們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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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的工坊很大。
一排排的棚子下,工匠們正忙碌著。
有的在造紙,有的在煉鐵,有的在打磨馬鞍,有的在組裝弓箭……
嬴昭寧背著小手,邁著小短腿,一處處看過去。
少府卿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解說:
“殿下,這邊是造紙的工坊,已經按照您給的圖紙試製出第一批紙張,雖然還比不上您獻上的那種,但應該不錯……”
“殿下,這邊是水泥的工坊,正在燒製第一批樣品,再過幾天就能出成品……”
“殿下,這邊是馬蹄鐵和高橋馬鞍的工坊,已經開始小批量製作,等熟練之後就可以大規模生產……”
嬴昭寧點點頭,看得很,看得很認真。
但看著看著,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工坊裏人不少,但每個專案前也就兩三個人。
兩三個人負責一道工序,看似夠用,可專案太多了——
造紙那邊需要人,水泥那邊需要人,馬具那邊需要人,兵器那邊還需要人……
這麽一分攤,每個專案的人手都不夠。
嬴昭寧站在一個馬鞍工坊前,看著裏麵三個人正忙碌著。
一個人選木料,一個人雕刻,一個人打磨組裝——看起來分工明確,但速度還是慢。
旁邊堆著一批剛送來的木材,還沒來得及處理。
再遠一點,是複合弓的工坊,也是三個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粘合筋角木三層。
再遠一點,是玄鐵甲的工坊,兩個人對著爐火,滿頭大汗。
嬴昭寧皺了皺眉。
人太少。
工作太多。
根本安排不過來。
她轉頭問少府卿:
“現在少府有多少工匠?”
少府卿連忙道:“迴殿下,專職工匠約一百人,加上學徒雜役,總共三百餘人。”
“那為什麽每個工坊隻有兩三個人?”
少府卿苦笑:
“殿下,專案太多了啊。造紙要人,水泥要人,馬具要人,兵器要人……還有日常的皇家器物也要人。一百工匠看著多,分到每個專案上,也就這麽點了。”
“而且有些活計,不是隨便拉個人就能幹的。比如那複合弓,筋角木三層,稍有差池就廢了。得老師傅帶著,慢慢教,慢慢練。”
“所以現在隻能先緊著要緊的專案,其他的往後排。”
嬴昭寧沉默了。
她明白少府卿的意思。
不是不想快,是實在快不起來。
工匠培養需要時間,專案增加的速度卻比培養速度快得多。
照這麽下去,工作隻會越積越多。
她想了想,開口道: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幹活的方式?”
少府卿一愣:“什麽方式?”
“流水線。”
“流水……線?”
嬴昭寧指了指馬鞍工坊:
“你看他們,現在是一個人做一道工序,對吧?”
少府卿點頭。
“如果把工序拆得更細呢?比如選木料,可以分成‘挑材’和‘切割’兩道;雕刻,可以分成‘粗雕’和‘精雕’兩道;打磨,可以分成‘粗磨’和‘細磨’兩道。”
“每道工序隻做一件事,幹熟幹快,最後再組裝。”
“這樣一個人隻幹一小塊,學起來快,幹起來也快。”
少府卿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方式。
一直以來,工匠都是各幹各的,一件東西兩三個人從頭做到尾。
這是千百年的老規矩。
可這小祖宗說的……好像有道理?
他喃喃道:“每道工序隻做一件事……幹熟幹快……最後組裝……”
嬴昭寧點點頭:
““核心部分,比如配方、關鍵部件,可以由內部老師傅製作,保證不外傳。”
“其餘的分成小塊,招收大量學徒,讓他們專門幹一道工序。學得快,上手快,產量也快。”
“這樣就能把老師傅解放出來,去幹更重要的事。”
少府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
“殿下高明!”他激動得差點跪下,“臣這就去試試!”
嬴昭寧擺擺手:
“不急。先把眼前的事理順。以後專案會越來越多,人手會越來越缺,這個方法遲早要用上。”
少府卿連連點頭,看向嬴昭寧的目光,已經滿是信服和崇拜。
這位三歲儲君,不僅能拿出神物,還能想出這種辦法——
這腦子是怎麽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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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察完工坊,嬴昭寧從懷裏掏出幾張圖紙。
“這些,讓人做出來。”
少府卿接過圖紙,展開一看。
第一張:一張桌子。
不是矮幾,是高的桌子,四條腿,人可以坐在凳子上用。
第二張:一把椅子。
有靠背,有扶手,坐上去應該很舒服。
第三張:一張躺椅。
可以靠,可以躺,甚至可以收起來。
少府卿愣住了。
“殿下,這是……”
嬴昭寧理所當然道:
“給祖父做的。天天盤坐太累了,換換姿勢。”
少府卿:“……”
給陛下做椅子?
這小祖宗,膽子真大。
可轉念一想,她可是陛下最寵的孫女。
做就做吧。
他連忙道:“臣這就安排人手,盡快趕製出來。”
頓了頓,又補充道:
“殿下,臣這裏有一位公輸家的傳人,手藝極好。要不要讓他看看?”
嬴昭寧眼睛一亮:“公輸家?帶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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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一個中年工匠被帶了過來。
他身形精瘦,雙手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
但那雙眼睛,格外有神。
少府卿介紹道:“殿下,這位是公輸明,公輸家後人,魯班嫡傳。咱們少府手藝最好的工匠。”
公輸明連忙行禮:“草民參見太女殿下。”
嬴昭寧擺擺手,指了指那幾張圖紙:
“你看看,這些能做嗎?”
公輸明接過圖紙,仔細端詳。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帶著驚歎:
“殿下,這些設計……精妙啊!”
他指著椅子:
“這靠背的弧度,正好貼合人的脊背,坐上去應該很舒服。”
又指著躺椅:
“這個可以折疊的設計,更是巧妙。不用時可以收起來,不占地方。”
他看向嬴昭寧,目光裏滿是敬佩:
“殿下,這些是您設計的?”
嬴昭寧眨眨眼,含糊道:“嗯……腦子裏突然有的。”
公輸明沒有追問,隻是連連讚歎:
“殿下大才!這些東西,草民能做!”
他想了想,又道:
“給草民兩個人手,明天這個時候,殿下就可以拿到成品。”
嬴昭寧點點頭,彎了彎嘴角:
“好。那就辛苦你們了。”
她頓了頓,看向少府卿和公輸明:
“最近少府上下辛苦了。我會向陛下稟報,為你們請求封賞。”
少府卿和公輸明對視一眼,連忙行禮:
“謝殿下!”
他們心裏都清楚。
這位太女殿下,可不是普通的三歲小孩。
她的話,在陛下麵前,分量很重。
有她這句話,今年的封賞,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