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微亮。
丫鬟剛推開門,嬴昭寧就睜開了眼。
她透過窗戶看向月光散落的天色。
有點無奈地想:這才上班第三天,居然就開始習慣了?
三歲的小身板,天天早起上朝。
這是什麽人間疾苦?
可沒辦法,誰讓她是儲君呢。
她認命地坐起來,任由丫鬟和李知微擺弄。
穿衣,梳頭,洗臉,抹香膏——她像個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布。
唯一主動做的,是指了指床邊的小揹包:
“母親,這個要帶上,跟我一起上朝。”
李知微看了一眼那個小布包,沒有多問,隻是溫柔地應了一聲:
“好。”
嬴昭寧又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任由她們擺弄。
再眯會兒。
就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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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外。
扶蘇站在馬車旁,看著李知微抱著嬴昭寧出來。
那小丫頭窩在母親懷裏,眼睛閉著,睡得正香。
扶蘇有些無奈。
孩子還小,能怎麽辦?
隻能寵著唄。
他上前,從李知微懷中接過嬴昭寧。
那小丫頭動了動,往他懷裏拱了拱,繼續睡。
李知微笑著替女兒攏了攏衣角:
“夫君路上小心。”
扶蘇點點頭,抱著女兒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朝鹹陽宮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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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門外。
馬車停下。
扶蘇抱著嬴昭寧下車。
周圍的官員們,目光瞬間投射過來。
那目光,比昨天更加熾熱。
但更熾熱的,是他們看向馬車後麵的眼神——
小斯呢?
今天有沒有搬東西?
怎麽空著手?
有人失望地歎了口氣。
但聰明的人,已經把目光轉向了嬴昭寧。
她身上……
有一個小小的布包!
掛在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著東西。
頓時,許多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有東西!
今天又有東西!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肯定又是神物!
他們看向嬴昭寧的目光,更加熾熱了。
嬴昭寧還窩在扶蘇懷裏,閉著眼。
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群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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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
嬴昭寧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
今天她精神不錯——主要是路上又補了一覺。
她端坐在席位上,小身板挺得筆直,看起來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儲君。
但腰間那個小布包,格外引人注目。
嬴政從殿外走入,登上高座。
他的目光,在嬴昭寧身上頓了頓,在那個小布包上停了一秒。
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東西,又帶東西來了。
“眾卿,有事啟奏。”
朝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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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事不少。
各地郡守的奏報,邊關的軍情,賦稅的清點,工程的進度……
還有一件大事——
招賢令。
嬴政看向群臣,緩緩開口:
“招賢令已發往各郡各縣,想必不日便有賢才赴京。”
“但朕有一事擔憂。”
群臣凝神傾聽。
“人才來了,如何甄選?如何考覈?如何保證選拔公正,不被暗箱操作,不被貪汙受賄所擾?”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若有負責選拔之官吏,收受賄賂,私放庸才,打壓賢士——”
“一經發現,停職下獄。”
“情節嚴重者——”
他聲音一冷:
“死刑。”
群臣心頭一凜。
嬴政的目光在殿內掃過,最後落在一人身上:
“李斯。”
李斯心頭一跳,連忙出列:“臣在。”
嬴政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李斯低著頭,後背微微繃緊。
他是李斯。
他是那個在沙丘……
嬴政移開目光,又落在另一人身上:
“尉繚。”
一個麵容清瘦、目光深邃的中年男子出列:“臣在。”
嬴政緩緩道:
“招賢選拔之事,由你二人共同負責。”
“尉繚主理規程製定,李斯主理律法監察。”
“三日之內,拿出章程。”
李斯和尉繚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臣遵旨!”
李斯心中微微震動。
陛下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用了。
是信任?
還是試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機會。
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他退入佇列,餘光掃過那個小小的身影。
嬴昭寧端坐在席位上,似乎對剛才的一切毫無所覺。
但李斯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他的外孫女。
三歲的儲君。
未來的昭聖女帝。
李斯收迴目光,垂眸不語。
---
嬴政處理完招賢令的事,朝事也接近尾聲。
該奏的都奏完了。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嬴昭寧身上。
那目光,彷彿在說——
該你了。
嬴昭寧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朝嬴政行了一禮:
“陛下,臣有東西獻上。”
眾人精神一振。
來了來了!
嬴昭寧解下腰間那個小布包,雙手捧起。
宦官接過,快步上前,呈到嬴政麵前。
嬴政開啟布包——
四卷圖。
他展開第一卷。
山川,河流,海洋,大漠。
一幅從未見過的地圖。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整個天下?
不止。
西域以西還有大片土地,大海彼岸還有遼闊大陸。
那些地方,他從未見過,從未聽過。
但在這張圖上,清清楚楚。
他放下第一卷,展開第二卷。
【世界資源分佈圖】
圖上標注著各種符號——金、銀、銅、鐵、煤、鹽……
哪些地方有礦,一目瞭然。
第三卷。
【亞洲區域資源分佈圖】
更細致,更精確。
西域的良馬,南方的香料,海外的珍寶——全都有標注。
第四卷。
【華夏資源分佈圖】
大秦的每一寸土地,哪裏有什麽礦,哪裏適合種什麽,清清楚楚。
還有大秦周圍一片莫名的土地,居然有這麽多資源。
嬴政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嬴昭寧。
那目光裏,有震撼,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
說不出話來的激動。
“昭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孫女在。”
“這些圖……”
嬴昭寧眨眨眼,還是那套說辭:
“腦子裏突然就有了。然後畫下來,送給祖父”
嬴政一愣。
繼而笑了。
這小東西。
他不再追問,隻是將那四卷地圖小心翼翼收好,放進布包裏。
群臣伸長脖子,眼巴巴地望著。
那圖到底是什麽?
能讓陛下激動成這樣?
可嬴政沒有傳閱的意思。
他把布包放到一旁,看向群臣: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
“退朝。”
群臣:“……”
就這麽完了?
那圖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不讓我們看看?
可嬴政已經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迴頭看了一眼嬴昭寧:
“昭寧留下用膳。”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扶蘇也留下。”
扶蘇:“……”
又是順帶。
行吧,順帶就順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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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膳房。
菜肴擺滿長案。
嬴昭寧坐在高腳凳上,等著開飯。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她抬頭看去。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裙,烏發如雲,眉目如畫。
氣質溫婉,卻又不失皇家貴女特有的從容。
行走間裙擺輕搖,像一朵盛開的玉蘭。
嬴昭寧愣了一下。
真好看。
嬴政笑著招手:“陰嫚來了,過來坐。”
陰嫚?
嬴陰嫚,始皇帝之女,扶蘇之妹。
也就是——
自己的姑姑。
嬴陰嫚走到近前,先朝嬴政行禮,然後看向嬴昭寧。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眸中帶著好奇和探究。
這就是那位隻聞其名、未見、未見其人的三歲儲君?
天幕上那個被萬星共尊的昭聖女帝?
她笑著走近,在嬴昭寧旁邊坐下,歪著頭打量她。
“你就是昭寧?”
嬴昭寧點點頭:“姑姑好。”
嬴陰嫚愣了一下,繼而笑了。
“好乖。”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嬴昭寧的小臉。
嬴昭寧:“……”
行吧,長輩的寵愛,受著。
嬴陰嫚看著她,眼中滿是好奇:
“我這兩天可沒少聽你的名字。父皇誇你,朝臣議論你,天幕上全是你的訊息——今日總算見著真人了。”
她頓了頓,笑道:
“沒想到這麽小一隻。”
嬴昭寧眨眨眼:“姑姑也不大呀。”
嬴陰嫚笑出聲來:“我比你大十幾歲呢。”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天幕上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你真的以後會當女帝?”
嬴昭寧想了想:“應該是吧。”
“那你會很厲害嗎?”
“應該會。”
嬴陰嫚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可要好好看著,看看你是怎麽變厲害的。”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好。”
嬴政在一旁看著這姑侄倆說話,嘴角帶著笑。
陰嫚性子溫婉,平日裏話不多。
難得見她這麽有興致。
扶蘇在一旁默默吃飯。
妹妹和女兒處得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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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招賢令的旨意,已經從鹹陽發出,快馬加鞭,送往各郡各縣。
鹹陽城的告示欄前,聚滿了百姓。
有人高聲念著內容:
“招賢令……不問出身,無論貴賤……有才者皆可自薦……”
“通曉農桑者,可至治粟內史府……”
“精通醫術者,可至太醫署……”
“擅長工巧者,可至少府……”
“明習兵法者,可至太尉府……”
唸到最後一條,聲音忽然提高了:
“無論男女,有才便可!”
人群嘩然。
女子也能自薦?
“這……這是真的假的?”
“陛下親下的旨意,還能有假?”
“可是女子……女子怎麽能當官?”
“天幕上不是說,有個叫呂雉的女子,以後要當丞相嗎?”
“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陛下也說了,無論男女,有才便可!說明陛下也信這個!”
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蠢蠢欲動。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讓自家女兒也去試試。
而在人群中,一些女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無論男女。
有才便可。
原來,她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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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還在繼續擴散。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不久之後,整個大秦都會知道——
陛下在招賢。
不問出身,無論貴賤。
隻要有才,便可自薦。
而且——
無論男女。
天下的有才之士們,開始收拾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