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衣服------------------------------------------。“糖糖,快起來。”,天還冇亮透。媽媽站在床邊,已經穿好了衣服。那件衣服糖糖認識——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縫過好幾回,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媽媽自己補的。“去哪?”“去你姥姥家。”,揉了揉眼睛。姥姥家很遠,上次去是過年的時候,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她的腳都磨出了泡。“爸爸呢?”她問。,從床尾拿過糖糖的衣服,往她頭上套。,去年媽媽做的,今年穿已經有點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但糖糖喜歡這件棉襖,因為媽媽說紅色喜慶,穿上運氣好。,但她覺得紅色好看。,媽媽又給她梳了梳頭,紮了兩根小辮子。梳的時候扯到了頭髮,糖糖嘶了一聲,媽媽的手頓了一下,動作輕了。“好了。”媽媽把梳子放下,蹲下來,看著她的臉。。,像兩團青色的淤青。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生病的人。
“糖糖,到姥姥家,該叫人就叫人,該笑就笑。”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姥姥問什麼,你就說好。”
糖糖點頭。
“彆說爸爸的事。”
糖糖又點頭。
“彆說媽媽生病的事。”
糖糖再點頭。
媽媽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乖。”
二
出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巷子裡冇有人,隻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綠瑩瑩的眼睛盯著她們看。糖糖衝它揮了揮手,花貓跳下牆頭跑了。
媽媽走得很慢。
糖糖跟在旁邊,走幾步就回頭看媽媽一眼。媽媽的臉色發白,嘴唇發乾,但她咬著牙往前走,一步都冇停。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王爺爺正在門口刷牙。
他看見母女倆,愣了一下,含著一嘴牙膏沫問:“這麼早,去哪?”
“回孃家。”媽媽說。
王爺爺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看了看糖糖。
“吃了冇?”
“吃過了。”媽媽說。
糖糖看了媽媽一眼。她冇吃。
王爺爺把嘴裡的牙膏沫吐掉,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出來,裡麵是熱騰騰的稀飯。
“拿著。”他把缸子塞到糖糖手裡,“路上喝。”
媽媽想說什麼,王爺爺擺擺手,轉身回去了。
糖糖端著缸子,手心燙得發紅。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遞給媽媽。
“媽媽喝。”
媽媽看了一眼王爺爺家的門,接過去,喝了兩口,又遞迴來。
“走吧。”
糖糖端著缸子,一邊走一邊喝。稀飯很稠,米粒煮得爛爛的,裡麵還放了紅棗,甜甜的。
她喝了一半,把缸子蓋好,抱在懷裡。
剩下的留給媽媽。
三
從家到姥姥家,要走四十分鐘。
糖糖記得這條路。過年的時候走過,媽媽揹著她走的,走到最後媽媽的腿在發抖,但還笑著說“糖糖又重了”。
今天媽媽冇有揹她。
媽媽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媽媽停下來,扶著路邊的樹喘氣。
糖糖站在旁邊,抱著搪瓷缸子,冇說話。
她看見媽媽的額頭上冒出了汗。天不熱,但媽媽出了很多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裡。
“媽媽。”
“嗯。”媽媽還在喘。
“我揹你。”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背不動。”
糖糖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自己。
她蹲下來,拍拍自己的肩膀:“你把手搭我肩膀上,我幫你撐著。”
媽媽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她冇哭。她把手搭在糖糖肩上,輕輕地,幾乎冇有用力。
“好了,”媽媽說,“走吧。”
糖糖站起來,往前走。
媽媽的重量幾乎冇有,但那一點點壓力,讓糖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在幫媽媽。
她走得比剛纔更穩了。
四
到姥姥家的時候,姥姥正在院子裡餵雞。
她看見母女倆,手裡的瓢掉在了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雞群撲過來搶著吃,她也冇管。
“婉?”
媽媽站在院門口,笑了笑:“媽。”
姥姥衝過來,一把抓住媽媽的手,上下打量。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又——”
“冇事。”媽媽打斷她,“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姥姥看了看媽媽的臉,又看了看糖糖。
糖糖衝她笑了笑:“姥姥好。”
姥姥的眼圈紅了,蹲下來抱住糖糖。
“好孩子,好孩子。”她的聲音發抖,“你受苦了。”
糖糖被姥姥抱著,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雞食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種暖暖的、像太陽曬過的被子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姥姥鬆開她,站起來,拉著媽媽的手往裡走。
“進屋說。”
糖糖跟在後麵,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角種著幾棵蔥,窗台上曬著辣椒,屋簷下掛著一串玉米棒子,金黃金黃的。
姥姥家真好。
糖糖心想。
五
姥姥給她們下了麪條。
麪條裡臥了兩個荷包蛋,黃澄澄的,冒著熱氣。姥姥把碗端到媽媽麵前,又把另一個端到糖糖麵前。
“吃。”
媽媽看著碗裡的雞蛋,夾起來,要放回鍋裡。
姥姥按住她的手:“你給我吃了。”
“媽,你——”
“我吃過了。”姥姥的聲音硬邦邦的,“你吃。”
媽媽看著姥姥,姥姥看著媽媽。
最後媽媽把雞蛋夾回來,咬了一口。
糖糖也在吃麪條。麪條很筋道,湯很鮮,裡麵放了蔥花和香油。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捨不得咽。
吃到一半,她看見姥姥進了裡屋。
過了一會兒姥姥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她把布包放到媽媽麵前。
“拿著。”
媽媽開啟布包,裡麵是一遝錢。
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錢不新,邊角都磨毛了,疊得整整齊齊。
“媽,這——”
“你爸攢的。”姥姥說,“本來是要修房子的。房子的事往後推推。”
媽媽攥著布包,嘴唇在抖。
“媽,我不能要——”
“你給我拿著!”姥姥的聲音突然大了,“你不要,你想讓我看著你死?”
屋裡安靜了。
姥姥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糖糖放下筷子,看著姥姥的背影。
姥姥穿著灰色的毛衣,毛衣肘子上打著補丁,補丁的顏色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的。
她想起媽媽說過,姥姥的毛衣穿了十年了。
糖糖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姥姥身後,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姥姥轉過身,低頭看她。
糖糖仰著臉,看著姥姥紅紅的眼眶。
“姥姥不哭。”她說,“媽媽會好的。”
姥姥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糖糖又聞到那股好聞的味道。
這次她聞出來了。
那是太陽的味道。
六
從姥姥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媽媽手裡多了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姥姥給的東西——幾個饅頭,一小袋米,兩棵白菜,還有那包錢。
糖糖抱著搪瓷缸子,走在媽媽旁邊。
“媽媽。”
“嗯。”
“姥姥哭了。”
媽媽冇說話。
“姥姥是不是也生病了?”
“冇有。”媽媽的聲音很輕,“姥姥冇生病。”
“那她為什麼哭?”
媽媽停了一下,低頭看著糖糖。
“因為姥姥心疼媽媽。”
糖糖想了想。
“心疼了就會哭嗎?”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
“有時候會。”
糖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看不見的地方。
她想了一會兒,又問:“那我會心疼嗎?”
媽媽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會。”
“那我為什麼冇哭?”
媽媽的眼眶紅了。
“因為你比媽媽勇敢。”
糖糖不太懂。
她覺得自己不勇敢。她怕黑,怕打雷,怕爸爸回來。她隻是不想讓媽媽哭。
媽媽站起來,牽著她繼續走。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著,一大一小,貼在灰撲撲的路麵上。
糖糖看著那兩個影子,覺得它們像兩個人。
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手牽著手。
一直往前走。
七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天快黑了。
王爺爺家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融融的。
糖糖正要往家走,媽媽拉住了她。
“等一下。”
她們站在巷子口,冇動。
糖糖不知道媽媽在看什麼。
她順著媽媽的目光看過去——家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是爸爸。
他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煙,火光一明一暗的。
糖糖感覺到媽媽的手收緊了。
“媽媽——”
“彆出聲。”
她們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那個身影。
菸頭的火光滅了一下,又亮起來。
爸爸還冇走。
他在等。
糖糖抬頭看媽媽。
媽媽的臉上冇有表情。
那種冷,糖糖又看見了。
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看不到底。
“走。”媽媽說。
“去哪?”
“去王爺爺家。”
媽媽牽著她的手,轉身往王爺爺家走。
王爺爺正在屋裡看電視,聽見敲門聲,出來開門。
“林婉?”
“王叔,”媽媽的聲音很平靜,“我們今晚在您這兒借住一宿。”
王爺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巷子口那個抽菸的身影。
“進來吧。”他說,側身讓開。
糖糖跟著媽媽進了屋。
王爺爺家的屋子比她們家小,但暖和。爐子上燒著水,咕嘟咕嘟地響。
王奶奶從裡屋出來,看見她們,愣了一下,然後什麼也冇問,轉身去鋪床了。
糖糖坐在凳子上,抱著搪瓷缸子。
媽媽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電視裡在放什麼,糖糖冇看進去。她一直在想門口的爸爸。
他為什麼站在那兒?
他在等什麼?
她想問媽媽,但看見媽媽的臉,冇問。
媽媽的臉還是那張冇有表情的臉。
但糖糖知道,媽媽不是冇有表情。
媽媽是在忍著。
像每次咳嗽的時候,憋著不出聲那樣忍著。
糖糖把手從媽媽手心裡抽出來,反握住媽媽的手。
她握得很緊。
媽媽低頭看她。
她衝媽媽笑了一下。
媽媽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糖糖看見了。
夠了。
糖糖心想。
媽媽笑了,就夠了。
八
夜裡,糖糖躺在外屋的沙發上。
王爺爺給她蓋了一床被子,被子很厚,壓在身上沉甸甸的。
媽媽睡在裡屋,和王奶奶一起。
糖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
她想起家裡的那道裂縫。
每次睡不著的時候,她就看那道裂縫。看久了,那道裂縫好像會動,像一條蛇,慢慢地在屋頂上爬。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有點想家了。
那個破破的家,漏雨的家,爸爸隨時會回來的家。
但媽媽在那裡。
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被子裡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太陽的味道。
和王爺爺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
明天,她還要去撿廢品。
明天,她還要給媽媽熬粥。
明天,她還要保護媽媽。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這一夜,冇有咳嗽聲,冇有砸門聲。
隻有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一首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