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顧言蹊話鋒一轉,淡淡道:“既然納不成妾,那這個家,小婿也待不下去了。嶽父,小婿今日就搬出去住。往後您有什麽事,讓人來大理寺傳話就是。”
這話一出,滿屋皆驚。
沈硯之臉色大變:“言蹊,你這是什麽話?”
顧言蹊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嶽父,小婿入贅沈家,是來當女婿的,不是來當奴才的。正妻不把小婿當人看,小婿認了。可如今連納個妾都不成,小婿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思?”
柳玉茹急了:“姑爺,你別衝動!這事好商量——”
“沒什麽好商量的。”顧言蹊打斷她,站起身,晚晴連忙扶住他,“嶽父,小婿知道您為難。所以小婿不為難您。小婿自己走。”
沈硯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看看顧言蹊,又看看沈清薇,一咬牙,忽然開口:“言蹊,你坐下。”
顧言蹊站住了,迴頭看他。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納妾的事……為父可以答應。但為父有一個條件。”
顧言蹊挑眉:“什麽條件?”
沈硯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珍珠的事,你來查。暗中查,不要報官。查出來了,皆大歡喜。查不出來……這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柳玉茹急了:“老爺!您這——”
沈硯之一擺手,製止了她。
他看著顧言蹊,目光裏帶著幾分懇求,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言蹊,為父不是要為難你。你也知道,這事一旦報官,為父這戴罪之身……隻怕是雪上加霜。你替為父查,查出來,為父記你的情。查不出來……為父也不怪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納妾的事,為父做主了。但珍珠的事,你也得替為父兜著。這是交換,也是……為父求你的。”
這話說得極盡卑微。
一個戶部侍郎,對自家的贅婿低聲下氣地“求”。
顧言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晚晴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在顧言蹊和沈硯之之間來迴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沈清薇站在一旁,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看著父親那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心裏像被人剜了一刀。
——她的父親,堂堂四品侍郎,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竟然對一個贅婿低頭。
顧言蹊終於開口,聲音很淡:“嶽父開口了,小婿還能說什麽?珍珠的事,小婿來查。報官的事……先放一放。”
沈硯之如釋重負,連聲道:“好,好,好!言蹊,為父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柳玉茹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哎呀,這就對了嘛!一家人,有什麽事不能商量的?姑爺查珍珠,老爺放心,兩全其美!”
她瞥了沈清薇一眼,笑得意味深長:“清薇啊,你看,這不就解決了?姑爺納妾的事定了,珍珠的事也有人查了。你啊,就別鬧了。”
沈清薇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顧言蹊,目光冷冷的。
顧言蹊也看著她,目光同樣冷冷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別過臉去。
蕭明玥在一旁酸溜溜地說:“嘖嘖,三妹妹這下沒話說了吧?連父親都答應了,你還有什麽好鬧的?”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嫂說得對,我沒話說了。不過大嫂——大哥失蹤這麽久,大嫂不去找,倒有閑心來管我的事。這份閑心,還真是讓人感動。”
沈清薇說罷,氣得轉身離開,隻留給蕭明玥一個背影。
蕭明玥臉色一黑:“你——!”
柳玉茹連忙拉住她:“行了行了,正事說完了,都少說兩句。”
她轉向顧言蹊,笑得滿麵春風:“姑爺,三日後就是好日子,妾身來張羅。您安心養傷,旁的都交給妾身。”
顧言蹊淡淡道:“有勞嶽母。”
柳玉茹擺擺手:“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晚晴這丫頭,往後就是姑爺的人了,可得好好伺候。”
晚晴低著頭,臉紅紅的,聲音很輕:“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爺。”
蕭明玥在一旁陰陽怪氣:“嘖嘖,晚晴這丫頭命真好。從一個灑掃丫頭,一下子就成妾室了。”
柳玉茹瞪了她一眼:“少說兩句。”
蕭明玥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沈硯之坐在那裏,臉色複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顧言蹊和晚晴,心裏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贅婿納妾,家門失序,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不敢不答應。
戴罪之身,珍珠失竊,朝堂上的眼睛……他賭不起。
而顧言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言蹊。”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珍珠的事……就拜托你了。”
顧言蹊點了點頭:“嶽父放心,小婿會盡力。”
沈硯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顧言蹊站起身,晚晴連忙扶住他。
“嶽父,小婿先迴去養傷了。”
沈硯之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晚晴攙扶著顧言蹊,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兩個人的背影,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和諧。
柳玉茹看著他們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長:“老爺,您看,姑爺和晚晴多般配。清薇那孩子,性子太倔了,不懂事。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沈硯之沒有接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門口,久久沒有動。
沈清薇從父親那迴來,走到院子裏,被晨風一吹,那股子倔強終於撐不住了。
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怎麽止都止不住。
她蹲在廊下,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春桃追上來,看見她這個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姑娘……姑娘您別哭了……”
“我沒有哭。”沈清薇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沙啞,“我隻是……我隻是覺得可笑。”
春桃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蹲在她身邊,陪著她。
沈清薇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愛納誰納誰,跟我沒關係。”她看著天上的太陽,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從今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別管誰。”
春桃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心裏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廊下。
晚晴扶著顧言蹊慢慢走著,忽然輕聲道:“姑爺,您方纔……是故意說要搬出去的吧?”
顧言蹊沒有迴答。
晚晴笑了笑,沒有追問,隻是將他的胳膊扶得更緊了一些。
“姑爺,珍珠的事……您真要查?”
顧言蹊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麽?”
晚晴搖搖頭:“沒什麽。奴婢隻是覺得……老爺這個條件,提得倒是精明。用納妾換查案,兩不虧。”
顧言蹊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精明?他是走投無路了。”
晚晴沒有再說話,隻是將他的胳膊扶得更緊。
顧言蹊走了兩步,忽然道:“晚晴。”
晚晴應道:“奴婢在。”
顧言蹊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往後別自稱奴婢了。”
晚晴一愣,隨即低下頭,聲音很輕:“是……妾身知道了。”
那聲“妾身”,她說得極輕極柔,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宣告。
顧言蹊沒有糾正她。
晚晴嘴角翹得更高了,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傍晚時分,訊息傳遍了整個沈府。
“聽說了嗎?姑爺要納妾了!老爺親口答應的!”
“真的假的?贅婿還能納妾?”
“怎麽不能?老爺都點頭了!就是三姑娘院子裏那個晚晴,昨晚照顧了姑爺一宿,姑爺一高興,就納了。”
“嘖嘖,晚晴那丫頭命真好。從一個灑掃丫頭,一下子就成半個主子了。”
“可不是嘛。三姑娘那邊,怕是氣壞了吧?”
“氣有什麽用?誰讓她不把姑爺當人看?活該!”
下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人同情沈清薇,有人羨慕晚晴,更多的人,是在看笑話。
而沈清薇,坐在窗邊,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