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數步子,走到門口時微微側身,往正堂的窗戶裏看了一眼。
墨池看了看屋裏,也慢慢退了出去,退到門外的陰影裏。那個位置正好在正堂窗戶的斜下方,他的手依舊背在身後。
如眉悄悄從角落出來,跟在了後麵。她走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縮在院牆的陰影裏。
墨書收起紙筆,也退了出去。他站到廊下另一頭,離正堂窗戶不遠不近,目光不時掃過人群。
順安早就跑到了院子裏,擠在人群裏看熱鬧。他一隻手依舊揣在懷裏,另一隻手扒拉著身邊的人,拚命往前擠。
紫煙猶豫了一下,也慢慢走了出去。她走到廊下的柱子邊,扶著柱子站定,目光落在正堂那扇開著的窗戶上。
沈仲謙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到廊下。
晚晴站在沈清薇身後,一動不動。
沈清薇也坐著沒動。
一時間,正堂裏隻剩下沈清薇、晚晴,還有坐在上首的沈硯之。
沈硯之被吵得頭疼,站起身道:“清薇,你坐著,為父去裏屋歇一會兒。她們吵完了再叫我。”
沈清薇點點頭:“父親去吧。”
沈硯之轉身進了裏屋。
正堂裏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那盒珍珠,靜靜地放在桌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清薇看著那盒珍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晚晴抬起頭:“姑娘?”
沈清薇道:“咱們也出去透透氣,看看院子裏的花。”
晚晴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兩人走到廊下,沈清薇看似在欣賞廊邊的茶花,目光卻輕輕掠過院子裏還在爭吵的眾人。
春桃正和紅芍咬耳朵,笑得前仰後合。紅芍的荷包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裏麵不知裝著什麽。
張嬤嬤站在柳玉茹身邊,一邊幫腔,一邊往後退。她退一步,看一眼正堂的窗戶;再退一步,又看一眼。
小翠站在蕭明玥身邊,手一直藏在袖子裏。蕭明玥激動時揮舞手臂,小翠也跟著動,但那隻手始終沒拿出來過。
雲郎站在人群邊緣,偶爾抬起頭,往正堂的窗戶方向瞟一眼。他看得很小心,每次隻看一瞬。
墨池站在門外的陰影裏,那個位置離正堂的窗戶最近。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半邊窗戶,手依舊背在身後。
如眉縮在牆角,時不時飛快地往正堂方向看一眼。每次看完,她就縮得更緊一些。
墨書站在廊下另一頭,手裏拿著紙筆,目光不時掃過人群,又不時落在那扇窗戶上。
順安擠在人群裏,手一直揣在懷裏。他看熱鬧看得起勁,偶爾還跟著起鬨,但那隻手始終沒拿出來過。
紫煙站在稍遠的地方,扶著柱子,目光落在正堂那扇開著的窗戶上。她看得最久,也最專注。
沈清薇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輕輕掠過,像是在賞花時隨意一瞥。
她迴頭看向晚晴:“晚晴,你看這茶花開得真好。”
晚晴低聲道:“是,姑娘。”她的頭依舊低著,從始至終沒有抬起來過。
沈清薇點點頭,沒再說話。
院子裏,蕭明玥和柳玉茹吵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累了。
柳玉茹喘著氣,扶著張嬤嬤的手:“不、不跟你吵!等老爺出來再說!”
蕭明玥也累得夠嗆,被小翠扶著,嘴裏還不忘嘀咕:“反正我要六顆!”
兩人一前一後往迴走。
眾人跟在身後陸續迴到正堂。
沈硯之聽到動靜,從裏屋出來。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盒珍珠,不見了。
隻剩一個空盒子,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蕭明玥尖叫起來:“珍珠呢?珍珠去哪兒了?”
柳玉茹臉色煞白,衝上前去,翻來覆去地看那個盒子:“不可能!剛才還在的!”
張嬤嬤也慌了:“這、這大白天的,怎麽會……”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到人群最後。
小翠捂著嘴,說不出話來,那隻藏在袖子的手微微發抖。
雲郎站在門口,手依舊揣在袖子裏,一動不動,隻是眼皮跳了跳。
墨池站在門邊,手又背到了身後,站得筆直。
紅芍嚇得躲在春桃身後:“春桃姐姐,珍珠……珍珠不見了……”她的荷包還在叮當響,可沒人顧得上看了。
春桃也懵了,連連搖頭。
如眉縮在牆角,臉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墨書神色平靜,但手裏的紙筆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順安站在門口,手還揣在懷裏,眼睛瞪得溜圓。
紫煙扶著門框,臉色也變了變,目光卻依舊落在那扇窗戶上。
沈仲謙收起摺扇,臉色凝重起來。
沈硯之臉色鐵青,聲音都在抖:“這、這怎麽可能?方纔明明還在的!”
蕭明玥還在尖叫:“有賊!有賊!快報官!”
沈硯之忽然沉聲道:“閉嘴!”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硯之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那個空盒子,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聲音沙啞:
“這是皇上賞的東西……不能聲張。”
蕭明玥急了:“爹!珍珠丟了,不報官怎麽行?”
沈硯之瞪她一眼:“報官?報給誰?前院就是三司衙門,你想讓滿京城都知道,皇上剛賞的珍珠,第二天就丟了?”
蕭明玥被噎住了。
柳玉茹也慌了:“那、那怎麽辦?”
沈硯之疲憊地擺擺手:“先壓下來。誰也不許往外說。”
他看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今日的事,誰要是敢傳出去半個字,別怪本官不念情麵。”
眾人唯唯諾諾,不敢出聲。
屋裏安靜得可怕。
沈清薇站在角落裏,看著那個空盒子,眉頭微皺。
她想起方纔在廊下時,每一個人所在的位置。
有人離得近,有人離得遠。
有人一直沒動過,有人悄悄退後過。
有人手一直揣在袖子裏,有人手背在身後。
她不知道是誰。
但她知道,這個人就在他們中間。
顧言蹊下值迴來,見沈清薇坐在窗前發呆,走過來問:“夫人,怎麽了?”
沈清薇搖搖頭:“沒什麽。”
顧言蹊看著她,忽然低聲道:“聽說今日珍珠丟了?”
沈清薇一愣:“你怎麽知道?”
顧言蹊道:“順安方纔偷偷告訴我了。沈大人下令封口,但順安覺得該讓我知道。”
沈清薇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怎麽看?”
顧言蹊沉吟道:“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偷走珍珠,不是內賊,就是高手。若是高手,早就跑了。若是內賊……”
他看向沈清薇:“珍珠必然還在府裏。”
沈清薇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顧言蹊往近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夫人,這個事很棘手,禦賜之物,失則同盜,罪同大不敬,後果極嚴重。”
沈清薇看著他,沉吟道:“我知道。”
但她心裏也知道,這個事,事關父親,她不能不管。
十二顆南海珍珠,皇上賞的東西。
偷珍珠的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要麽是蠢,要麽是精。
夜深了。
沈清薇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
每一個人,每一張臉,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在她腦海裏一一閃過。
張嬤嬤的退後,小翠的袖子,雲郎揣著的手,墨池背在身後的手,紅芍鼓鼓的荷包,如眉縮在牆角的樣子,墨書攥緊的紙筆,順安揣在懷裏的手,紫煙看向窗戶的目光……
還有晚晴,一直低著頭,從未抬起過。
誰都有嫌疑。
誰都不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