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然擺擺手,臉上帶著慣常的笑:“蘇大人客氣了。雜家是奉皇上之命,來沈府走一趟。”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溫衍臉上停了停,又看向沈硯之,笑道:“沈大人,皇上說了,你雖是戴罪之身,但近日配合查案,盡心盡力,朕心甚慰。特賜南海珍珠一盒,共十二顆,顆顆都是上品,還有綢緞十匹。這珍珠原是準備給公主添妝的,如今公主昏迷,朕睹物傷情,不如賜給你,讓你拿迴去給家中女眷分一分,也算皇恩浩蕩。”
沈硯之愣住了,一時竟忘了謝恩。
李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盯著那托盤,喉嚨動了動。南海珍珠!十二顆!這要是給他的小女兒做嫁妝,那可真是……
蘇瑾然笑道:“沈大人?還不領旨?”
沈硯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聲音都有些發抖:“臣……臣謝皇上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戴罪立功,不負聖望!”
一個小太監上前,將托盤遞上。沈硯之雙手接過,手都在微微發抖,額頭幾乎觸地。
蘇瑾然又看向沈清薇,笑道:“三姑娘,皇上也記掛著你。說你是嫌疑人,但近日配合三司查案,提供線索,朕都看在眼裏。特賜金瘡藥、補品若幹,望你保重身子,早日洗清嫌疑。”
沈清薇心裏一動,跪下道:“民女謝皇上恩典。”
蘇瑾然又道:“皇上還說了,有功賞,有過罰,賞罰分明,方是治國之道。這賞賜,是賞你近日的盡心,不是賞你往日的過錯。望你明白聖意,繼續配合。”
沈清薇叩首:“民女明白。定不負聖望。”
另一個小太監將托盤遞到她麵前。沈清薇接過,眼角餘光掃過那四個小太監——其中一個身形格外纖細,低眉順眼,卻站得筆直。
蘇瑾然又看向蘇清晏,笑道:“蘇大人,三司審案辛苦,皇上特賜白銀叁百兩,犒勞諸位。望諸位同心協力,早日破案。”
蘇清晏拱手:“臣等謝皇上隆恩。”
第三個小太監將托盤遞上。蘇清晏接過,神色複雜。
最後,蘇瑾然看向眾人,笑道:“皇上還有一句話,讓雜家帶到——公主遇刺,朕心甚憂。然法理昭昭,不可冤枉一人,亦不可放過一賊。三司上下,好自為之。”
眾人齊齊跪下:“臣等謹遵聖諭。”
蘇瑾然點點頭,又說了一通場麵話,無非是“皇上憂心公主”“太後日日垂問”“早日破案以安聖心”之類。眾人唯唯諾諾,送他出門。
李嵩也跟在人群裏送行,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卻忍不住往沈硯之手裏那盒珍珠上瞟——十二顆南海珍珠,顆顆圓潤飽滿,陽光下晃得人眼疼。
沈硯之捧著托盤,受寵若驚,又有些心虛,連走路都有些不穩。
溫衍搖著摺扇,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薇一眼,低聲道:“三姑娘好大的麵子,皇上都親自賞東西了。”
沈清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溫先生說笑了。皇上賞的是盡心,不是麵子。”
溫衍笑容頓了頓,沒再接話。
一行人送到大門口,蘇瑾然上了馬車,帶著四個小太監走了。
沈清薇站在原地,看著那馬車遠去。那個身形纖細的小太監,走路時腳步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
她心裏微微一動,但麵上不動聲色,轉身迴了後院。
迴到後院,春桃正在院子裏晾衣裳,見她捧著東西迴來,眼睛都亮了:“姑娘,這是什麽?”
沈清薇把托盤遞給她:“皇上賞的,收起來吧。”
春桃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接過去,絮絮叨叨:“哎呀,皇上賞的東西!姑娘您看,這金瘡藥可是宮裏纔有的好東西!還有這補品,奴婢聽說都是給娘娘們吃的!”
沈清薇沒理她,徑直進了屋。
她坐在窗前,想著蘇瑾然那些話,想著那句“有功賞,有過罰,賞罰分明”。
還有那個走路極輕的小太監……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清薇抬頭,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個小太監——正是方纔跟在蘇瑾然身後的四人之一,那個走路極輕的。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冷秀麗的臉,眉眼銳利,目光如刀。身上的太監服有些寬大,卻掩不住那挺拔的身形。
沈清薇看著她,沒說話。
那小太監忽然單膝跪地,低聲道:“暗夜無光。”
沈清薇心頭一震,緩緩接道:“我心自明。”
那小太監繼續:“夜行千裏。”
沈清薇接:“月照一人。”
兩人對視,那小太監站起身,拱手道:“民女青嵐,見過三姑娘。”
沈清薇看著她,心跳如鼓。
青嵐——府外最後一人,終於來了。
沈清薇讓她坐下,親自倒了杯茶。
青嵐接過,低聲道:“三姑娘,民女是皇上親派的密探,潛伏在京中數月,一直未得召見。今日蘇公公來宣旨,民女借機混在小太監裏,趁眾人不注意溜了過來。”
沈清薇點點頭:“辛苦你了。”
青嵐搖頭:“不辛苦。三姑娘有何吩咐,盡管說。”
沈清薇沉吟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飛鏢,黑色鏢身,紅綢鏢尾。
“你可認得這個?”
青嵐接過,仔細端詳,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她翻看鏢身,又湊近聞了聞,沉聲道:“這鏢又名絕影釘,淬過見血封喉的劇毒。這種鏢,民女認得。”
沈清薇心裏一動:“你認得?”
青嵐點頭:“五年前,江湖上有個殺手組織叫‘血影樓’,專門用這種鏢刺殺朝廷命官。他們的鏢做工精細,每一支都刻有暗記,不是尋常江湖人能仿製的。後來血影樓被朝廷剿滅,但為首的幾個頭目至今在逃。”
她指著鏢尾一處極小的紋路:“三姑娘您看,這裏有一個極淡的刻痕,像是‘血’字的殘筆。這鏢,極有可能就是血影樓流出來的。”
沈清薇盯著那飛鏢,心裏翻湧起驚濤駭浪。
血影樓——五年前被剿滅的殺手組織,為首的幾個至今在逃。
她把飛鏢往前一推:“這鏢,就是案發現場找到的。殺玉蘭、傷公主的,就是這種鏢。我需要你幫我查清這鏢的來曆。從誰手裏流出來的,經過哪些人的手,最後到了誰的手裏。”
青嵐將一枚飛鏢收入懷中,站起身來。
“三姑娘放心,民女定當查個水落石出。民女曾追蹤過血影樓的餘孽,有些線索可循。隻是需要些時日。”
沈清薇點點頭:“不急,你小心行事。”
青嵐走到窗邊,推開窗,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薇看著那扇窗,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府外四人,終於齊了。
春桃從外頭進來,見窗戶開著,嚇了一跳:“姑娘,您怎麽開著窗?夜風涼,小心著涼。”
沈清薇搖搖頭:“沒事。”
春桃關好窗,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沈清薇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隻想著青嵐——那個輕功絕頂、眼神銳利的女子。
她認得這鏢,認得血影樓。
她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幕後之人?
她什麽時候能迴來?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