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升高。
禦林軍還在,院子還被圍著。
蘇清晏帶著顧言蹊,繼續整理記錄。顧言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沈清薇,眼裏帶著關切。
沈清薇坐在院子裏,看著那間雜物間,門虛掩著,裏麵黑洞洞的。
她站起來,走到顧言蹊身邊,低聲說:
“走吧,去看看。”
顧言蹊放下筆,點點頭。
兩人走到雜物間門口,推開門。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沈清薇走進去,目光落在那張舊床上。
床鋪淩亂,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床單皺巴巴的,有幾處濕痕——大概是汗。
顧言蹊環顧四周,看了看那些落滿灰塵的舊傢俱,又看了看窗台。
“他們昨晚就睡在這兒?”他問。
沈清薇點頭:“我親眼看見的。大哥和玉蘭。”
她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還是潮的。
顧言蹊問:“夫人,你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
沈清薇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昨晚我嫌戲太吵,就先迴來了。走到院門口,聽見雜物間裏有聲音。”
她指了指這間屋子:
“就是這兒。我以為是賊,湊過去聽,結果聽見大哥和一個女人的聲音。”
顧言蹊皺眉:“是玉蘭?”
沈清薇點頭:“是。大哥說,玉蘭是他的舊相識,三年前在廟會上認識的。他說過要娶她,後來娶了蕭明玥,就把這事忘了。玉蘭等了他三年,這次跟著戲班子進府,才又見到他。”
顧言蹊沉默。
沈清薇繼續說:“玉蘭因為李嵩要納她做妾,跑來找大哥。大哥就把她藏在這兒了。”
她指著那張淩亂的床:
“就藏在這兒。我撞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
她沒說下去,顧言蹊已經明白了。
“後來呢?”他問。
沈清薇說:“我跟大哥說了幾句話,讓他別聲張,就迴屋睡了。後來……就是春桃的尖叫聲把我驚醒。”
顧言蹊沉思片刻:
“也就是說,昨晚子時之前,玉蘭還活著,和大哥在一起。子時之後,她死了,大哥不見了。”
沈清薇點頭。
兩人從雜物間出來,走到院子裏。
沈清薇指著地上的血跡:
“玉蘭當時就躺在這兒,公主躺在那兒。”
地上兩灘暗紅色的血跡,相隔不過兩三步遠,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她走過去,站在玉蘭躺過的位置,又迴頭看了看公主躺過的位置。
“玉蘭在這兒,公主在這兒。”她比劃著,“差不多就這兩三步。”
顧言蹊蹲下,仔細檢視。
血跡已經幹了,但輪廓清晰。
他順著血跡的方向看過去,又看了看四周的幾間屋子。
“這幾間都是什麽?”他問。
沈清薇指了指:
“這間是春桃的屋,這間是雜物間,那間是……”
她頓了頓,指向角落那間不起眼的小屋:“茅房。”
顧言蹊看過去——那間屋子很小,夾在兩間屋子中間,門半掩著,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
“公主半夜來你這兒,可能是上茅房,也可能就是為了找你。”他說,“昨晚看戲你不是先迴來了嗎。”
沈清薇點頭。
她走迴兩灘血跡旁邊,蹲下仔細看,忽然說:
“言蹊,你看這血跡,有什麽不對勁?”
顧言蹊湊過來。
沈清薇指著玉蘭那灘:“她中的是毒鏢,當場斃命,血流的要多一些。”
又指著公主那灘:“公主中的也是毒鏢,但被軟甲擋住了,傷口淺,血流的要少一些。但你看——”
她指著兩灘血跡的位置:
“兩人躺得這麽近,卻都沒有掙紮的痕跡。說明什麽?”
顧言蹊想了想:“說明她們倒下的時候,根本來不及反應。”
沈清薇點頭:“如果是玉蘭先中鏢倒下,公主後進來,看見地上躺著個人,肯定會尖叫,會跑,會有掙紮的痕跡。可是沒有。”
顧言蹊眼睛一亮:“你是說……”
沈清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兩個人是同時中鏢的。”
顧言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對!如果公主看見玉蘭倒下,不可能那麽平靜地站著等兇手射第二鏢。她肯定會喊,會跑,可現場沒有掙紮的痕跡。”
沈清薇說:“所以隻有一個可能——兇手同時射出兩鏢,兩個人都中了毒鏢。公主命大,有軟甲護身,活了下來。玉蘭沒有。”
顧言蹊站起來,看向院牆:
“也就是說,兇手是從那個方向,同時射出兩鏢?”
沈清薇也站起來,走到牆邊:
“對。他埋伏在牆外,等兩個人走到差不多位置的時候,同時出手。”
她比劃著:
“玉蘭從雜物間出來,往茅房走。公主從院門進來,也往茅房走。兩人在院子中央相遇——或者說,差不多同時走到這個位置,兇手就動手了。”
顧言蹊說:“可他怎麽知道兩個人會同時出現?”
沈清薇沉默了一會兒,說:
“也許……他等的就是公主。玉蘭是意外。”
顧言蹊看著她。
沈清薇說:“兇手埋伏在這兒,等的應該是公主。可他沒想到,玉蘭也會從雜物間出來。”
她走迴血跡旁邊:
“兩人幾乎同時走到這兒,兇手隻能同時出手。他不管誰是誰,兩鏢齊發,都要她們的命。”
顧言蹊說:“都是毒鏢,說明他本來就想要公主的命。”
沈清薇點頭:“對。公主有軟甲,是她的造化。兇手不知道。”
沈清薇又說:“這裏還有幾種可能。”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兇手的目標就是公主,玉蘭是意外撞上,被滅口。”
顧言蹊點頭:“這個可能性最大。”
沈清薇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兇手的目標是玉蘭,公主是意外。但公主是皇室中人,殺公主的罪名比殺戲子大得多。兇手如果隻想殺玉蘭,沒必要冒這個風險。所以這個可能不成立。”
顧言蹊說:“對。”
沈清薇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兇手想殺兩個人——玉蘭和公主。但玉蘭一個小戲子,有什麽值得殺的?除非她知道什麽秘密。”
顧言蹊臉色微變:“你是說,玉蘭是因為知道什麽,才被滅口的?”
沈清薇點頭:“有可能。而且這個秘密,跟公主有關,或者跟兇手有關。”
顧言蹊問:“玉蘭出去幹什麽?”
沈清薇看了看那間茅房:
“上茅房。她躲了一晚上,肯定要去。”
顧言蹊點頭,又問:“那大哥呢?他當時在哪兒?”
沈清薇沉默。
是啊,大哥呢?
玉蘭出去的時候,他應該在雜物間裏。聽見動靜,他會不會出來看?
如果出來了,他看見了什麽?
如果沒出來,那他後來去了哪裏?
兩人迴到院子中央。
沈清薇皺著眉,目光在院子裏四處遊移。她在腦子裏一遍遍推演昨晚的情形——玉蘭從雜物間出來,公主從院門進來,兩人在院子中央相遇,兇手從牆外射鏢……
她的目光掃過那堆雜物——幾塊破木板,幾個舊筐子,堆在牆角,落滿了灰。
那堆東西,平時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盯著那堆雜物,猛然感覺那些雜物的擺放狀態有些不大對,都是倒向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