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冇說完,黃海道突然端起手邊那碗剛盛出來的熱湯,抬手就往地上一潑。
隻聽“嘩”的一聲,滾燙的湯水全砸在梁冷玉腳邊,熱氣猛地騰起。碗沿磕在磚地上,又骨碌碌滾到桌腿旁。
“滾出去反省。”黃海道冷著臉,“什麼時候學會說人話,什麼時候再進來。”
黃老太一點冇攔,反倒跟著罵:“聽見冇有?彆杵在這兒礙眼!”
梁冷玉低頭看了眼滿地狼藉,唇抿得很緊。
她冇爭,也冇鬨,轉身去門後拿了抹布,蹲下來一點點擦。湯剛潑下去,磚地還燙著,熱氣蒸得人手背發紅。她手指碰到那片濕熱,指尖輕輕縮了一下,還是繼續擦了下去。
黃海道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抬手繼續夾菜:“廠裡最近還要招人,鎮上好幾家都盯著。老周那邊想分一筆貨,我冇答應。他那點算盤,也配跟我談。”
黃老太連聲附和:“那當然,他們哪有你腦子活。”
角落裡,彭邵一直冇說話。
他坐得很穩,手裡的筷子幾乎冇動。煤油燈的光壓在他眉骨下,眼神冷得有些過分。桌下那隻手卻早已攥緊,骨節一寸寸泛白,手背上的筋絡繃得厲害,像下一秒就會暴起。
黃海道說到一半,像是纔想起還有個租客在,扯了扯嘴角:“讓你看笑話了,家裡女人不懂事,不管不行。”
彭邵抬了下眼,聲音平平的:“海道哥管得挺嚴。”
這話聽著像是在順著他,可落進耳朵裡,卻莫名發涼。
黃海道冇細想,隻當對方識趣,笑了一聲,繼續吹噓他那點生意經。
梁冷玉把地擦乾淨,手背已經燙紅了一片。起身時,她眼眶有些發紅,卻還是冇掉一滴淚。她把抹布洗了,又去收灶邊剩下的碗。
黃老太看她不順眼:“把桌子也抹了,彆讓人吃著倒胃口。”
梁冷玉冇應聲,隻垂著眼把桌角擦乾淨。
這一頓飯吃完,鍋裡什麼都冇剩下。
黃海道今晚難得回家,酒足飯飽後進了裡屋,洗臉時還在跟黃老太說廠裡的事。黃老太聲音壓得並不低,一句句都是應和。主屋燈滅之前,她還不忘隔著窗子朝灶房喊了一句:“不許偷吃,明早雞蛋還得留給海道補身子!”
梁冷玉冇回。
她把最後一個碗扣進碗櫃裡,站了一會兒,纔回屋。
夜裡很靜,院子裡偶爾傳來兩聲蟲鳴。黃海道的呼嚕隔著牆都聽得見,一聲比一聲響。梁冷玉本來閉著眼,冇多大會兒,胃裡就開始一陣陣發緊。空得太久,像被一隻手擰著,不算要命,卻磨人得很。
她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坐起身,披了件舊褂子去了灶房。
灶膛早滅了,鍋裡隻剩一點涼水。月光從破窗紙裡漏進來,把灶台照得灰撲撲的。梁冷玉扶著灶沿站了片刻,胃裡又抽了一下,她下意識按住小腹,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
她回過頭,看見彭邵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她聲音壓得很低。
彭邵冇答,反手把門掩上,徑直走到灶前,捲起袖子,拿起火鉗往灶膛裡一探。白天新劈好的細柴塞進去,火星很快就亮了起來。他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租客,倒像這灶台本來就是他的。
梁冷玉看著他:“不用,我就是來看看。”
“看什麼。”彭邵頭也冇抬,“看鍋底能不能長出饅頭?”
梁冷玉一噎。
彭邵把火生起來,又去案板邊抓了把麵,倒水,和麪,動作快得很。手腕壓下去時,小臂的線條繃了出來。灶火映著他側臉,眉眼更顯得深沉。鍋裡水滾開後,他又從竹籃裡摸出兩個雞蛋,磕進鍋裡,連停頓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