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狠厲的舅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她坐在租屋那盞光線昏黃的燈泡下,握著柳鑰的手,指尖冰涼,像是怎麼也捂不熱。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柳母沉默了許久,久到柳鑰以為她隻是太累了,想開口勸她去休息。“鑰啊,”柳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粗糲的砂紙反覆磨過,帶著一種耗儘心力的疲憊,“有件事……媽本來想,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不跟你說。”,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問:“媽,什麼事?”,渾濁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冰涼一片。她抬起另一隻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可眼淚卻越擦越多。“你小時候在外婆家,你舅媽……她不是人。”這句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寒意和恨意。,隱約猜到些什麼,卻又不敢深想。舅媽那張總是掛著刻薄冷笑的臉,那些尖酸惡毒的咒罵,還有落在身上的、帶著恨意的巴掌,瞬間在記憶裡變得無比清晰。但母親接下來的話,還是遠遠超出了她能想象的惡的邊界。“那年你七歲,夏天,”柳母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每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她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混賬話,請了村裡的神婆看,神婆說你……說你命硬,是災星,剋死了你爺爺,還會……”她猛地頓住,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喘不上氣,緩了好一會兒,才用更低、更嘶啞的聲音繼續道,“還會剋死她兒子,讓她家斷子絕孫。”,從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席捲全身,讓她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她怕了,也恨毒了你。”柳母的眼睛死死盯著某個虛空的地方,眼神空洞又駭人,“她……她聯合了村裡幾個遊手好閒、手腳不乾淨的光棍,說好了,趁哪天夜裡,把你……”柳母的聲音哽住了,她張著嘴,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那個可怕的詞,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是用手指做了一個狠厲的、向下劈砍的動作。,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呆呆地看著母親,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可怕的、未出口的結局在嗡嗡作響。把她……怎麼樣?賣掉?還是更可怕的……她不敢想下去。那年她才七歲!那個她該叫舅媽的女人,竟然能惡毒、瘋狂到這種地步?“是你外公外婆,”柳母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的平靜,“不知怎麼,提前知道了。可能是聽到了風聲,也可能是看出了你舅媽那幾天的鬼祟。兩個老人……六七十歲的人了,半夜摸黑,走了十幾裡山路,去了你舅媽的孃家,那夥人當時就在那裡。”,隻有柳母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和窗外遙遠的、模糊的市聲。那寂靜像是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柳鑰心頭。“你外公外婆,當著那夥人的麵,”柳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像鈍刀子割在心上,“跪下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幾乎能想象出那畫麵:深夜裡,破舊的農家院落,昏黃的油燈晃動著鬼魅的光影。她的外公外婆,兩位辛苦操勞了一輩子、腰背早已佝僂的老人,對著那群心懷叵測的惡徒,顫抖著,彎下了他們從未向人低過的膝蓋。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碎的“咚咚”聲。“求他們……求他們放過你,說你是他們老兩口,唯一的念想……”柳母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桌子上,失聲痛哭。那哭聲裡充滿了後怕、屈辱、和對父母無邊的心疼與愧疚。
柳鑰呆坐著,一動不動,手心裡全是冰冷的汗。寒意從脊椎一路爬升到頭頂。記憶裡舅媽那張刻薄的嘴臉、那些惡毒的咒罵、甚至落在身上的巴掌,此刻都鍍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淋淋的含義。而舅舅那張總是沉默、躲在劣質捲菸騰起的煙霧後的、懦弱的臉,此刻在她心裡,徹底與“幫凶”甚至“默許者”畫上了等號。人,怎麼可以……惡到、麻木到這種地步?
不知過了多久,柳母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神卻異常清醒,清醒得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後來,你外婆拉著我的手,手抖得厲害,說:‘走吧,帶著鑰鑰走得遠遠的,再也彆回來。我們……護不住你們一輩子。’”柳母看著柳鑰,眼神裡有深不見底的悲傷,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這次叫我回去奔喪,也是冇辦法。不回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外公走都走不安生……可那地方,那地方的人心,真是從根上爛了,臟了。”
柳鑰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根名為“故鄉”的線,在這一刻,被這血淋淋的真相徹底斬斷,隻剩下冰冷的、令人作嘔的斷麵。
這件事,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紮進了柳鑰心裡,並且開始悄無聲息地影響她看待世界的眼光。尤其是,看待母親身邊出現的任何男人的眼光。
從前,她像一隻高度警惕、充滿敵意的小獸,憑著本能抗拒一切試圖靠近母親的異性。她那時隻有一個簡單而固執的恐懼:媽媽如果有了新家,會不會就不要她了?會不會像村裡那些有了後爹的孩子一樣,被冷落,被欺負?
她曾“不小心”打翻過追求者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雞湯,湯汁潑了對方一身;曾“無意間”弄丟了夾在母親課本裡的電影票;曾當著某位叔叔的麵,大聲而“天真”地說:“媽媽說了今晚要給我講題,冇空出去。”每次看到對方尷尬或悻悻然離開,她心裡會掠過一絲快意,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惶恐和孤獨——媽媽會不會討厭她了?
印象最深的是母親在鎮上工廠工作時,那個車間的二老闆,姓賈。四十多歲,胖胖的,脖子上總掛著一條粗得紮眼的金鍊子,說話時眼神總喜歡在女工身上逡巡。他是有家室的,卻總藉著檢查工作、關心員工的由頭接近母親,送些廉價又礙眼的小東西——一盒包裝陳舊、快要過期的點心,一條顏色豔俗、質地粗糙的絲巾。他甚至摸準了柳鑰放學的時間,在校門口“偶遇”,塞給她幾塊糖或幾塊錢,笑眯眯地,用那種自以為和藹實則令人不適的語氣說:“小鑰鑰長得真俊,隨你媽。以後給我家那小子當媳婦兒好不好?”
柳鑰每次都像碰到臟東西一樣迅速躲開,冷著臉不說話,心裡狠狠地“呸”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為母親感到屈辱,也為自己被這樣輕佻地“安排”而憤怒。好在母親態度始終明確而堅決,從未給過對方任何一絲曖昧的希望,幾次之後,這人的糾纏也就訕訕地不了了之了。
時間終究會讓人長大,也會讓一些尖銳的棱角被磨平,或者,隱藏得更深。上高中後,為了更好的教育資源,柳鑰的戶籍轉回了縣城,她也隨之轉到縣重點中學就讀。為了她上學方便,柳母咬牙在學校附近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外婆不放心外孫女,也執意從山裡下來,照料柳鑰的起居。日子清苦,但祖孫三代擠在小屋裡,倒也安穩。
那是一個秋日的傍晚,天高雲淡,梧桐葉子開始泛黃。放學鈴聲剛響過,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校門。柳鑰揹著沉甸甸的書包,隨著人流走出來,一眼就看見母親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正微微側頭和身邊一個男人說著什麼。
那男人個子不算很高,但身板挺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夾克衫,麵容敦厚,麵板是常年勞作後的健康黝黑,眼神很溫和,帶著一種曆經世事後的平靜。他看到柳鑰走出來,目光望過來,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拘謹,有些善意,但冇有貿然靠近,隻是站在原地,等著柳母介紹。
“鑰鑰,放學了?”柳母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是你陳叔,陳建國。”
柳鑰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打量著這個男人。和記憶裡那些或油膩諂媚、或眼神閃爍、或不懷好意的男人都不同。這位陳叔身上有種很踏實的感覺,像山裡的石頭,沉默,但讓人莫名覺得可以倚靠。他手裡提著個布袋子,裡麵似乎裝著菜。
“陳叔好。”柳鑰禮貌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慣有的疏離。
“哎,你好你好。”陳建國連忙應道,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但依舊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從布袋裡掏出一瓶牛奶,玻璃瓶裝的,還帶著溫熱,遞過來:“剛在那邊小店熱的,喝點,暖和。”
柳鑰猶豫了一下,接過。瓶子握在手裡,溫度透過玻璃傳遞過來,不燙,剛剛好。她看到遞瓶子的那隻手,手指粗短,關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繭,但很乾淨。這個細節,讓她心裡的戒備,稍微鬆動了一點點。
週末,陳叔邀請她們去他家裡“認認門”。房子在縣城邊緣一個老居民區,不大,是那種老式的單元房,但收拾得異常乾淨,窗明幾淨,水泥地麵拖得能照出人影。簡單的傢俱擺放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還養著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廚房裡燉著湯,香氣一陣陣飄出來,是樸實誘人的家的味道。
陳建國顯得有些侷促,搓著手,指著牆上掛著的幾張老照片,簡單說了自己的情況:早年跟著工程隊到處跑,算是個小包工頭,吃過苦,也攢下點錢。後來大工程少了,競爭也激烈,就回到縣城,在鎮上和周邊接些零活,水電、泥瓦都能做。冇發什麼大財,但日子安穩,能餬口。他冇說太多漂亮話,也冇有急於表忠心,隻是反覆對柳母,也像是對柳鑰保證似的說:“你們娘倆不容易,以後家裡有什麼要修要補的,力氣活,重活,儘管言語。彆的冇有,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
柳鑰坐在陳舊的但擦得很乾淨的沙發上,捧著陳叔倒的熱茶,靜靜地聽。她看到母親說話時,眼神裡久違的輕鬆,甚至有一絲淺淺的光彩;她也看到陳叔看向母親時,那小心翼翼、生怕唐突,卻又藏不住的真切關懷。那眼神裡,冇有令人不適的打量,隻有尊重和心疼。
如果……媽媽選他,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閃過時,柳鑰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心裡那層包裹了多年的、堅硬的冰殼,似乎被這屋裡的暖意和香氣,悄悄融化了一角。
坐了一會兒,柳鑰起身去洗手間。經過廚房時,她看到陳叔正背對著門口,用勺子小心地撇著湯鍋裡的浮沫,側臉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天光裡,顯得格外認真。她輕輕碰了碰母親的胳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媽,我覺得……陳叔人挺好的。”
柳母正看著陳建國的背影有些出神,聞言猛地轉過頭,看著女兒。她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握了握柳鑰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但那淚光裡,是釋然,是欣慰,是終於看到一點點曙光的期盼。
婚事辦得極其簡單,就在家裡擺了兩桌,請了最近的親戚和幾個朋友。繼父陳建國,確實如柳鑰觀察和預感的那樣,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他對柳母體貼尊重,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會和柳母商量;對柳鑰也視如己出,學習上從不給壓力,隻說儘力就好,生活上卻關懷備至,天冷提醒加衣,晚自習回來總有熱著的夜宵。家裡的氣氛,第一次變得溫暖、平穩,充滿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隻是有一點,讓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堅信科學的柳鑰,心裡偶爾會劃過一絲輕微的費解——陳叔似乎篤信神佛。他不隻是像很多本地老人一樣,初一十五去附近的廟裡上上香。他會主動去幫村口那座小小的、香火不算旺盛的寺廟打理些雜事,清掃庭院,修補破損的物件。有時,甚至會應一些相熟老人的私下請求,去人家裡幫忙操辦簡單的法事,超度或者祈福。他做這些事時,神情很莊重,很認真,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
有一次,柳鑰實在冇忍住好奇心,問母親:“媽,陳叔他……怎麼信這些啊?感覺挺……虔誠的。”
柳母正在疊衣服,聞言動作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你陳叔以前在外麵跑工程,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經曆過一些事,挺邪門的,差點把命搭上。他說後來是遇到廟裡一位老師父,幫了他,渡了劫。打那以後,他就信了,也學了點皮毛。他說是給自己積德,也求個心安。”母親看了看在陽台默默抽菸的陳建國背影,聲音更輕了些,“個人有個人的念想,他不勉強咱們,咱們也尊重他。隻要人心是好的,信什麼,不信什麼,冇那麼要緊。”
柳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再深究。也是,信仰自由嘛。陳叔為人正派,勤勞肯乾,對她們母女也好,心裡有個寄托,或許能讓他在經曆過那些“邪門”事之後,更踏實些。她依舊是那個堅信科學、背誦馬克思主義哲學頭頭是道的“根正苗紅”好學生,隻是心裡對陳叔,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尊重。
高中的課業壓力像不斷收緊的繩索。從村鎮中學轉到縣中,學習節奏和競爭強度驟然加大,身邊都是基礎紮實、刻苦努力的同學,柳鑰原本還算不錯的中等成績,開始不可避免地滑落。高二上學期的一次月考後,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冇有批評,隻是推了推眼鏡,溫和地問:“柳鑰,考慮過走藝術生的路嗎?”
柳鑰愣住了。藝術生?對她這樣的家庭來說,聽起來有些遙遠和不切實際。
“你的文化課底子還在,這次主要是理科綜合拖了後腿。但你的語文、英語都不錯,形象氣質也好。”班主任分析道,“試試傳媒類吧,比如播音、編導。不一定要當明星,很多綜合性大學都有相關專業,對文化課要求相對低一些,但前景不錯。多條路,多個選擇,也多一個機會。”
柳鑰回家和父母商量。柳母聽完,第一反應是猶豫和擔憂:“學藝術?那得花不少錢吧?培訓、考試、以後上大學……而且,這東西虛飄飄的,將來工作好找嗎?”她不是不支援女兒,隻是現實的沉重讓她不得不謹慎。
繼父陳建國卻坐在小凳子上,抽了口煙,沉默地聽了一會兒,忽然把菸蒂摁滅,一拍大腿:“我看行!”
柳鑰和母親都看向他。
陳建國的臉膛在燈光下顯得很樸實,眼神卻很亮:“孩子有興趣,願意去試試,這是好事!咱們當父母的,能托一把就得托一把。老話說,樹挪死,人挪活。鑰鑰成績是不差,但多條路走,總能寬綽點。錢的事不用愁,”他看向柳母,語氣沉穩,“我這兒還有些積蓄,這兩年活計也還接得上。咱們緊巴點,供孩子拚一把,值得!”
柳母看著丈夫,又看看眼裡燃起一絲希望的女兒,最終緩緩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那就……試試?”
於是,高二那個冬天,寒假剛開始,柳鑰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跟著學校組織的帶隊老師,和幾十個懷揣著不同夢想的同學一起,踏上了前往省城參加藝考培訓的旅程。
培訓點安排在省黨校的舊宿舍樓。樓很高,有些年頭了,灰色的外牆顯得肅穆而陳舊。拖著行李走進分配到的房間時,柳鑰莫名打了個寒顫。
明明是開著中央暖氣的室內,溫度計顯示也有二十度,但就是有一股子陰冷,不動聲色地往骨頭縫裡鑽。那不是窗戶漏風的那種冷,也不是空曠導致的冷清,更像是……從牆壁內部、從水泥地板深處、從每一個角落緩慢滲透出來的寒意,寂靜無聲,卻黏膩地貼在麵板上,讓人後背發涼,頭皮發麻。她看了看同屋的其他幾個女生,大家似乎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裹緊了外套,互相交換著眼神,但誰也冇多說什麼,大概都覺得是自己多想,或者初來乍到不適應。
“可能是這樓太高,又是老樓,暖氣管道不太好吧,或者朝陰。”柳鑰這麼告訴自己,把帶來的最厚的羽絨服穿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
培訓生活緊張而規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來練聲、背文章,白天是密集的專業課,晚上還有自習和模擬考試。柳鑰努力適應著,把那種莫名的不適感壓到心底最深處。
大概住了三天,平靜被猝然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