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停了。
太子渾身濕透坐在我值房唯一的凳子上,我找遍了房間隻翻出一條乾淨的巾帕。
他接過去隨手擦了兩下頭髮就擱下了。
“沈酌,批文孤可以收回。”
我站在他麵前,手足無措。
“殿下,我的身份——”
“孤說過了,是男是女不要緊。”
“可旁人會說,朝堂上會參殿下。”
“那是孤的事。”
他抬頭看我,神情在燭光下看不真切,但語氣極其篤定。
“孤隻問你一件事。”
“你那些練字的廢紙裡,有一張不是練字。”
我的心猛地縮緊。
他從香囊裡翻出一張紙團,展開,上麵隻有兩個字。
是我某天夜裡寫了又不敢留的。
裴衍。
他的名字。
我拿最好的筆,蘸最好的墨,端端正正寫了他的名字。
寫完就後悔了,揉成團丟進紙簍,以為再不會有人看見。
他把那張紙舉起來給我看:“第二年的三月初九,韓昭從你紙簍裡撿到的。”
“孤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想了整整一夜。”
“想你是無意寫的還是有意寫的,想你寫的時候在想什麼,想你為什麼寫了又丟掉——”
“然後第二天,孤就推了皇後送來的第一批畫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殿下……”
“你叫孤什麼?”
我咬住嘴唇。
他就那麼等著,**的頭髮貼在臉側,通紅的眼眶裡有一種近乎賭氣的執拗。
值房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裴衍。”
我叫出口的那一瞬,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不是失望的塌,是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
他伸手把我拉過去,額頭抵在我的手腕上——就是韓昭讓我戴護腕遮住的那截手腕。
他的呼吸灼熱,打在我的麵板上。
“三年了。”
他悶聲說了這麼一句。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孤隻能對著你的字想你。”
“臨你的字時就覺得你在身旁,筆鋒頓挫都是你的脾氣,你寫字急了會把捺拉長,你心情好時橫畫收得圓潤。”
“你的字我比你自己還熟。”
“可就是不能看你。”
我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他抬起頭,鬆開我的手腕,用拇指把我臉上的淚抹掉。
動作生疏得很,好像從冇對人做過這個舉動。
大約確實冇有。
東宮連個侍女都冇有,太子殿下怕是連怎麼對人溫柔都不大會。
“彆哭了。”
他皺著眉,手忙腳亂地把剛纔那條巾帕塞給我。
巾帕是濕的,他剛擦過頭髮。
我破涕為笑,把濕帕子丟回給他。
他愣了一下,竟然也笑了。
三年來我頭一次看見他笑。
不是朝堂上應付群臣的客套笑,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毫無防備地、笨拙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