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宮前最後一天,韓昭忽然來找我。
“殿下有一份手稿需要謄抄,今夜之前交。”
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值房空蕩蕩的,桌上隻剩一方硯台和幾張紙。
“我明日就走了。”
“所以纔要今夜之前。”
我接過手稿,展開來看。
是一篇賦,寫秋日登高。
太子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硬朗舒展,起筆重收筆輕。
可是中間有幾處墨跡洇開了,不知是落了水還是手抖了。
我鋪紙研墨,一筆一畫地抄。
抄到末尾,最後一句是“三載相對,紙墨知心,臨彆不得一辭,愧甚。”
我的筆頓住了。
這不是賦。
這是寫給我的。
我反覆看了三遍那句話,抄完最後一個字時,天已經黑了。
值房裡冇有點燈,我坐在黑暗中,把那張寫好的紙按在胸口。
外麵起了風,然後是雨。
初秋的雨來得急,劈裡啪啦打在屋瓦上。
我把手稿和謄抄的成品一併放好,打算等韓昭來取。
可是來的人不是韓昭。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雨聲灌進來,連帶著一身**的人。
太子站在門口,朝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散了一半,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好像一路跑過來的。
我站起來,膝蓋發軟,撞倒了身後的凳子。
他跨進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骨頭咯吱響。
“孤臨了三年你的字,你現在說走就走?”
他的聲音是啞的。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攥著我的手腕不放,眼眶通紅,雨水和彆的什麼混在一起往下淌。
那一刻,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
是從他腰間的香囊裡傳出來的。
我的視線落下去。
那枚繡工粗陋、針腳歪斜的舊香囊。
不是我之前縫的那隻麼?
他什麼時候拿走的?
香囊鼓鼓的,塞得快要撐破。
我伸出另一隻手,碰了碰那枚香囊。
他冇有躲開。
我解開繫帶,從裡麵倒出一團一團揉皺的紙。
展開來,全是我的字。
練字時寫壞的廢紙,被我揉成團丟進紙簍的那些。
每一張都被人仔細撿起來,壓平了,再摺好,塞進這隻小小的香囊裡。
三年,一張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