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院墨香,長夜秘聞------------------------------------------,永遠是沉鬱的灰。,從無雞鳴報曉,唯有守夜衛換崗時甲葉摩擦的輕響,順著青石板路,漫過沈家內院的月洞門,落在書院的窗欞上。書院坐落在沈府東側,是族中專為適齡稚子開設的學堂,不算恢弘,卻處處透著古樸厚重,青磚砌牆,木梁雕花,簷角懸掛著刻滿守夜符文的銅鈴,風一吹,鈴聲清越,能驅散周遭縈繞的細碎詭氣,是整個沈城為數不多,能讓孩童安心讀書的地方。,也是他入書院求學的日子。,蘇清婉便起身,親手為他換上一身月白色的稚子錦袍,料子柔軟,邊緣繡著極淡的雲紋,不張揚,卻透著沈家嫡子的規整。她細細理平孩子衣襬的褶皺,指尖拂過他脖頸間的歸墟溫玉墜,玉墜溫潤,貼著孩童溫熱的肌膚,將他周身微弱的氣息藏得嚴嚴實實。“今日去書院,要聽先生的話,不可頑皮打鬨,與同窗相處要謙和,知道嗎?”蘇清婉蹲下身,平視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孩童,聲音溫柔得像春日裡僅存的暖意。,眼眸清澈透亮,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他乖乖點頭,小手攥住母親的衣袖,軟聲問道:“娘,書院裡,能學到什麼呀?”,便一直待在自家院落裡,要麼跟著爺爺沈硯舟識文斷字,要麼看著父親沈蒼玄晨起練劍,要麼便是守在母親身邊,看她研磨草藥,從未出過內院。他對外麵的一切,都帶著孩童獨有的好奇,卻又因常年身處沈城深處,對周遭始終帶著一絲怯意。“會學到永夜的道理,學到人族的過往,還會學到如何守規矩,如何護住自己。”蘇清婉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話語溫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深意,“咱們沈家的孩子,不比旁人,哪怕是讀書識字,也要記在心裡,不能半分馬虎。”,沈蒼玄邁步走進內室,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隻是看向沈寂淵時,眼底的寒意淡了幾分。他冇有多言,隻是伸手牽起沈寂淵的手,掌心寬厚粗糙,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卻穩穩地托住孩童稚嫩的小手。“走吧,為父送你去書院。”,腳步輕快地跟在身側,穿過層層庭院。沿途總能看到值守的天樞衛,個個身姿挺拔,手持長劍,見到沈蒼玄,齊齊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沈寂淵身上時,都帶著幾分敬重,卻無人多言。沈城的風,總是帶著歸墟淵傳來的陰冷,可被父親牽著,沈寂淵隻覺得周身都是暖的,連那刺骨的寒意,都淡了許多。,早已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老者。,麵容和藹,鼻梁上架著一副木框眼鏡,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周身冇有淩厲的修為氣息,卻透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正是沈家書院的執教先生,沈文淵,乃是家族旁支中資曆最老、學識最淵博的長輩,一生專注於教授族中稚子,從未涉足家族權謀與修煉之事。“家主。”沈文淵躬身行禮,目光隨即落在沈寂淵身上,眼中泛起溫和的笑意,“寂淵小少爺,今日便入書院,往後便由老朽教你識文斷字,通曉族規與世事。”“先生好。”沈寂淵學著父親的模樣,微微躬身,禮數週全,聲音軟糯卻不怯懦。
沈蒼玄微微頷首,看向沈文淵,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囑托:“稚子年幼,勞煩先生多費心,家族規矩、永夜常識、人族舊事,按部就班教他便可,不必刻意優待,也不必刻意嚴苛。”
這話聽著尋常,沈文淵卻心中瞭然,垂眸應道:“老朽明白,家主放心。”
他怎會不明白,眼前這位嫡少爺,看似尋常,卻是老祖親自叮囑過要悉心教導、卻又不可過度關注的孩子,看似普通的沈家稚子,背後藏著家族最深的期許,也藏著不能對外言說的隱秘。
沈蒼玄又看了沈寂淵一眼,冇有多餘的叮囑,隻是沉聲道:“安心求學,傍晚為父讓沈忠來接你。”說罷,便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庭院深處。
沈寂淵望著父親的背影,攥了攥小手,隨即跟著沈文淵走進書院。
書院內,擺著七八張矮木案,案上整齊放著竹簡、木筆、石硯,此刻已經坐了三個與沈寂淵年紀相仿的孩童,都是沈家旁支的子弟,見到沈文淵進來,紛紛端正坐好,目光好奇又帶著幾分怯意,落在了沈寂淵身上。
他們都知道,這是家主的嫡子,是沈家未來的少主。
“都坐好。”沈文淵走到主位的案前,將手中竹簡輕輕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堂內幾個孩童,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今日起,你們便一同求學,同窗之間,要互幫互助,恪守禮法,不可恃強淩弱,不可嬉戲打鬨,更不可妄議家族、妄言永夜秘事,都記下了嗎?”
“記下了,先生!”孩童們齊聲應道,聲音清脆。
沈文淵示意沈寂淵坐在最前排的案前,恰好正對自己,位置最為顯眼,也最是穩妥。
沈寂淵乖乖坐下,小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學著其他孩童的模樣,目光直直看向先生,滿是認真。
待孩童們都靜下心來,沈文淵拿起桌上最薄的一卷竹簡,緩緩展開,竹簡上刻著古樸的文字,筆畫繁複,卻蒼勁有力。
“今日第一課,咱們不講文字,不講禮法,先講這永夜大陸,講我們身處的天地,講我們沈家,為何紮根在這歸墟域,守著這萬丈深淵。”
沈文淵的聲音,緩緩在書院內響起,冇有激昂的語調,卻字字清晰,落入每個孩童耳中。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名為永夜大陸,蒼穹無日,長夜無儘,這是天地常態,你們自出生起便見慣了,可你們要記住,這長夜之下,處處藏著凶險。”
他指尖輕點竹簡上的圖案,那是一幅簡易的大陸地形圖,中央標註著一處漆黑的深淵,便是歸墟淵。
“大陸中央,便是歸墟淵,淵底有詭氣外泄,詭氣凝而成形,便是詭物,影詭、骨詭,皆是如此,它們噬人神魂,毀人肉身,是我人族死敵。”
有個年幼的孩童聽得害怕,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道:“先生,詭物很可怕嗎?它們會闖進沈城嗎?”
沈文淵目光溫和地看向那孩童,輕輕搖頭:“有沈家在,有守夜衛在,詭物便進不了沈城。我們沈家,世代駐守歸墟淵,就是為了鎮壓淵底詭氣,抵擋詭物,護住沈城百姓,護住整個人族。”
他轉而看向沈寂淵,語氣微微加重:“寂淵,你是沈家嫡子,更要牢記,沈家之人,生來便有守土之責,這不是負擔,是血脈之中的使命。”
沈寂淵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頭:“先生,我記住了。使命,就是要像父親爺爺一樣,守住沈城,對嗎?”
“不錯。”沈文淵眼中泛起讚許,“能明白這一點,便不枉你身為沈家兒郎。”
緊接著,他又緩緩講起人族的過往,冇有說太過慘烈的往事,隻講人族在永夜之中艱難求生,築城池、練修為、抗詭物,一代又一代傳承不息;講沈城的規矩,講族中嫡庶之分,講守夜衛的職責,講家族長老團的權責,每一句話,都淺顯易懂,卻又句句貼合沈家的生存根本。
講到中途,沈文淵忽然放下竹簡,看向眾人,語氣變得鄭重:“你們還要記住,永夜之中,人心比詭物更難測。詭物有跡可循,人心卻藏於皮囊之下,在這沈城,在這歸墟域,凡事要三思而行,多看多聽少言,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碰的不碰,這是立身之本,也是保命之道。”
這話看似是對所有孩童說,可目光卻數次不經意間掠過沈寂淵,藏著深深的提點。
沈寂淵年紀尚小,聽不懂先生話語裡的深意,隻覺得今日先生的話,比爺爺平日裡教他識字時,多了幾分沉重,他隻是乖乖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脖頸間的溫玉墜,玉墜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學堂之上,時光緩緩流逝。
沈文淵講課細緻,從永夜的節氣變遷,到沈城的街市規矩,從人族的基本禮法,到家族的行事準則,一一娓娓道來,偶爾還會拿起木筆,在木簡上寫下簡單的文字,教孩童們辨認。
沈寂淵聽得極為認真,先生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牢牢記住,不過半個時辰,便已經能認出十餘個基礎文字,記憶力遠超身旁其他孩童。
沈文淵看在眼裡,心中暗自點頭,卻並未當眾誇讚,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授課。
他清楚,這位小少爺,絕非凡人,隻是家族有意掩藏鋒芒,他身為先生,隻需循循善誘,不可拔苗助長,更不可讓他過早展露天賦。
午後,書院歇課半個時辰,孩童們得以在書院院內活動片刻。
沈寂淵冇有像其他孩童一樣追逐打鬨,而是獨自走到院中的石桌旁,看著院牆外掠過的守夜衛身影,怔怔出神。他想起先生說的使命,想起父親每日早出晚歸,想起爺爺時常望著歸墟淵的方向,眉頭緊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覺得,自己和彆的孩童,終究是不一樣的。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倨傲的身影,走到了他麵前。
是沈家旁支的孩童,沈寂塵,比沈寂淵年長一歲,身形稍高,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傲氣,他看著獨自靜坐的沈寂淵,撇了撇嘴,徑直開口:“你就是沈寂淵?家主的嫡子?”
沈寂淵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少年,輕聲應道:“是我,你是?”
“我是沈寂塵,大堂哥。”沈寂塵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挑釁,“都說你是嫡子,生來便高人一等,可我看你,也冇什麼特彆的,不過是投了個好胎罷了。”
身旁幾個旁支孩童,也紛紛圍了過來,看著二人,不敢說話。
沈寂淵眉頭微微一蹙,冇有生氣,隻是平靜地看著沈寂塵:“我們都是沈家子弟,冇有什麼高人一等。先生說,要互幫互助,恪守禮法。”
“禮法?”沈寂塵嗤笑一聲,往前湊了一步,語氣愈發不屑,“沈家從來都是嫡庶有彆,你們嫡係占儘好處,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資源,全都歸你們,我們旁支,永遠隻能跟在後麵,我偏不服!”
沈寂淵看著他眼中的不甘,依舊神色淡然,緩緩站起身,與他平視:“父親說,資源要靠自己爭取,功法要靠自己修煉,不是靠嫡庶之分。我不想與你爭執,我們都是沈家的人,該一起守住沈城。”
“守住沈城?”沈寂塵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說得輕巧,等日後修煉,我定要比你強,讓所有人都知道,旁支子弟,不比你這嫡係少主差!”
說罷,他狠狠瞪了沈寂淵一眼,轉身帶著其他旁支孩童,走到了院子另一側,不再理會他。
沈寂淵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抿了抿嘴唇,冇有放在心上,重新坐回石桌旁,繼續想著先生白天講的永夜常識,心中對這片天地,對自己的家族,又多了幾分清晰的認知。
不多時,歇課結束,孩童們重新回到學堂。
沈文淵看著坐回原位的眾人,繼續講授家族基礎禮法,從言行舉止,到待人接物,一一細細叮囑,直到暮色沉沉,永夜的天光愈發暗沉,書院簷角的銅鈴,再次響起清越的聲響。
“今日課業,便到此為止。”沈文淵放下手中木筆,目光掃過眾人,“回去之後,將今日所講內容,牢記於心,明日晨起,我要逐一考問。”
孩童們紛紛起身,躬身行禮,陸續走出書院。
沈寂淵收拾好案上的竹簡,慢慢走出書院,便看到老仆沈忠,早已在門口等候。
“小少爺,咱們回家了。”沈忠滿臉慈祥,上前牽起他的手。
沈寂淵乖乖跟著沈忠,朝著內院走去,沿途的燈火次第亮起,驅散了沈城的黑暗,守夜衛的身影依舊在夜色中值守,歸墟淵的低吼,隱隱傳來,低沉而悠遠。
他抬頭望著頭頂沉鬱的夜空,小手緊緊攥著,先生白天講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迴盪,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隻待日後,慢慢生根發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後,書院內的沈文淵,拿起他今日用過的木簡,看著上麵工整稚嫩卻極具章法的字跡,輕輕歎了口氣,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更不知道,不遠處的廊下,沈寂塵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拳頭緊緊攥起,眼底的不甘與傲氣,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