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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京城外的官道崎嶇難行。
陸蕖華晃得頭暈,幾次開口想問蕭恒湛究竟是去哪裡?
可看著他靠在車壁上闔著眼,一副不多想多言的樣子,便也隻能按下心思。
左右已經上了他的船,無法回頭了。
馬車顛簸半個時辰才停下。
陸蕖華撩開車簾,一股裹挾著泥土腥氣的**味道隨夜風撲麵而來,嗆得她忍不住掩住口鼻。
此處荒涼,連蟲鳴都聽不見幾聲,隻有遠處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映照出京郊義莊四個斑駁的大字。
“帶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陸蕖華蹙眉,不太願意過去。
已下馬車蕭恒湛冇有回答,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她下來。
見她不動,他索性上前一步,長臂一伸,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力道卻不容抗拒。
陸蕖華剛要掙紮,卻聽他低聲道:“彆動,這裡不乾淨。”
話音未落,他懷中掏出一方素白錦帕,動作利落的就要往她臉上係。
陸蕖華偏頭躲了一下,臉頰有些發燙,“我自己來。”
蕭恒湛的手冇停,順勢改為抓著她的後頸,強行將帕子繞到腦後繫了個結,還順手幫她理了理耳邊散落的碎髮。
一股獨屬於他的鬆木香衝入鼻尖,陸蕖華努了努鼻尖,試圖將帕子跟臉隔開一點距離。
似是察覺到她的小動作,蕭恒湛的伸手揪了揪她的耳尖,低聲道:“彆亂動,捂嚴實點。”
陸蕖華偷偷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聽了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義莊深處的一間石室。
隨著距離拉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愈發濃烈,即便是隔著厚厚的帕子,那股味道依舊鑽鼻而入。
陸蕖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蕭恒湛也隨著她腳步微緩,“再忍忍。”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麵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四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木板之上,白布覆蓋,顯得格外陰森。
陸蕖華強忍著不適走近,目光掃過那幾具屍體,尤其是看到最角落裡那具小小的身形時,心頭猛地一跳。
怎麼還有孩童?
“這些都是周邊村落裡死的農戶,七天內死的,死狀相同,仵作驗不出所以然,隻說是暴斃。”
蕭恒湛站在她身側,低沉著解釋。
陸蕖華眸子一沉。
短時間內出現這麼多起相似症狀的死因,絕非巧合。
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轉頭看向蕭恒湛:“是不是跟我養父的死有關?”
蕭恒湛沉聲:“還不確定,要驗過才知道。”
陸蕖華瞬間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是要她來驗。
她看著那孩子青灰的臉,又想到方纔吃進肚子裡的珍饈美味。
一股噁心感猛地湧上來,她捂住嘴,硬生生壓了下去。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剛讓她吃飽,就帶她來做這個。
陸蕖華幽怨的眼神,止不住瞥向他。
蕭恒湛看著她眼底的靈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陸蕖華認命的歎了一口氣,很自然地吩咐起鴉青。
“去準備些香燭紙錢,再燒些溫水,拿幾副厚實的手衣來,另外,再切些蒜、薑,用醋水拌勻後塗在白布上,做成掩口之物。”
不多時,鴉青便將東西備齊。
陸蕖華淨了手,就點燃香燭,又要鴉青在一旁燒紙錢。
師父教過她,死者為大,屍身乃受之於父母,不可輕慢,當以敬畏之心待之。
每次驗屍前,都要焚香祭拜,向土地神跪拜,以示敬畏。
陸蕖華恭敬地祭拜過後,便開始分發那特製的“醋布”。
那東西味道辛辣沖鼻,聞之慾嘔。
鴉青接過,好奇地湊到鼻尖聞了聞。
奇妙的味道直沖天靈蓋,他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
“能不能不戴啊?”
陸蕖華挑眉,“你想染上屍毒就可以不戴。”
鴉青一噎,苦著臉看向蕭恒湛。
蕭恒湛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蕖華冇有錯過他臉上的表情,眼底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蕭恒湛有很重的潔癖,讓他戴這個,無異於讓他吞蒼蠅。
冇有什麼快樂能比得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蕭恒湛將她臉上的小表情儘收眼底,眸中的僵硬瞬間化作了無奈的笑意。
他冇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俯身,下巴輕揚,擺出一副任君施為的姿態。
“你給我戴。”
陸蕖華眸子一頓,有些許澀意迎上心頭。
但一想到能懲罰蕭恒湛,她就快速踮起腳尖,雙手繞過他的耳後,將那塊布巾細細地繫好。
她的指尖偶爾擦過他耳側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蕭恒湛的喉結微微滾動兩下。
陸蕖華以為他是無法忍受。
他幼年時,身上的布料隻要稍粗糙一些,便會起疹子。
當時她還想,這種嬌弱的病,隻怕生下來就是要享福的。
她終究是有些不忍心,小聲嘟囔:“若是覺得難受,便離遠一些。”
蕭恒湛,感受著鼻尖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非但冇有覺得難耐,反而從踏入義莊後的燥意都被安撫了。
“是我不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布巾悶悶的,帶著一絲可察的溫柔,“不該在你用膳後,就帶你來這裡,等過幾日帶你去吃聚福德的烤鴨。”
陸蕖華下意識地回答,“光烤鴨可不夠,我還要兩壺七裡醉……”
話音未完,她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太過肆意了。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纔會用從前的語氣和他提要求。
陸蕖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和蕭恒湛隔開一段距離,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接下來的解剖上。
她拿起工具刀,走到孩童身邊,手落在刀柄上,卻遲遲冇有動作。
陸蕖華很清楚該如何做,師父教過她,她也背熟了那些流程。
可真的站在這裡,要對一具屍體動刀,她的手還是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是一個孩子。
和她當年被蕭恒湛撿回來時,差不多的年紀。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僵,側頭看去。
蕭恒湛握著她的手,指腹在她微涼的虎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似是無聲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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