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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垂首立在門外,聽著陸蕖華那番懇切又帶著孤絕的話語,心頭不由得一軟。
二夫人執掌中饋的這幾年,待下人格外寬厚,每逢年節必有額外補貼。
府中仆役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她都總會自掏腰包請大夫上門診治。
也正是因為二夫人的好心,他才能在突發急症的時候撿回一條命。
這般舊恩擺在眼前,他實在無法做到鐵石心腸。
“夫人放心,您的話小人一定拚儘全力遞到二爺麵前。”
“隻是小人也是奉命看守,還請夫人莫要為難小人,安心在此歇息,切勿隨意走動。”
陸蕖華微微頷首。
她不會因自身危難便連累無辜。
“我知曉了,你且去吧。”
話音落,她轉身緩步走回屋內,指尖剛觸碰到木門,眼角餘光便瞥見一道黑影自窗欞縫隙中輕巧掠入。
是陸寒風。
陸蕖華不動聲色地進門,反鎖門閂,又抬手指了指屋內遠離燭火的陰暗角落,眼神示意他藏好身形。
以免被窗外值守的下人瞥見屋內晃動的影子,平白生出禍端。
待陸寒風穩穩立在暗處。
陸蕖華才壓著急促的呼吸,急切發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陸寒風陰沉臉,低聲道:“你走後冇多久,謝知晦便親自帶著官兵,圍了醫館。”
“稱昨日抓的藥方含毒,謝昀服用後病情急劇加重,已然危在旦夕。”
陸蕖華眉頭緊皺,音量險些壓不住:“不可能!昨日的藥方我親自看過,縱使沈梨棠私自換了幾味藥材,也不過是藥效稍緩,短時間內絕無可能傷及性命……”
話說到一半,她驟然頓住,像是反應過來般瞪大雙眼。
這藥方應該隻是個藉口。
沈梨棠真正的目標是醫館。
可為什麼呢?
自從她開醫館以來,從未做過起眼的舉動。
難道是她和韶音有什麼過節?
陸寒風似是看出她的猜測,歎了口氣道:“他們的目標應該是你。”
“沈梨棠在看到醫館是崔姑娘時,表情變了變,像是冇預料到會是她。”
“對謝知晦說,崔姑娘根本不懂醫術,絕不可能是坐館大夫,一定是替背後人頂罪。”
他頓了一下,黧黑的臉色更難看兩分,“她甚至逼迫謝知晦,立刻對崔韶音用刑,逼她供出所謂的真凶。”
陸蕖華一掌拍在書案上,“她敢!”
這邊的動靜,引來外麵看守的注意。
“二夫人,你冇事吧?”
陸蕖華極力壓著要殺了沈梨棠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從胸腔裡擠出兩個字:“無事。”
等腳步聲散去,她才沉聲問:“謝知晦真的用刑了?”
陸寒風搖了搖頭,素來平靜的眼底,也泛起一絲複雜。
“他在見到崔韶音後,神情變得極為奇怪,看向沈梨棠的眼神也有些晦暗。”
“我猜他應該是看出沈梨棠真正想怪罪的人是你。”
“所以他隻是冷聲嗬斥了沈梨棠,說此事尚有疑點,不可濫用私刑,下令將崔韶音先押入大牢,待查證後再做處置。”
陸蕖華心頭泛起一絲荒謬。
以謝知晦的性子,哪怕有一絲證據能證明是韶音對謝昀動手,都不會放過她。
絕不會隻是收監,他分明察覺到了不對勁,甚至他都可能猜到一切都是沈梨棠自導自演。
卻還是選擇不明是非的護著她!
陸蕖華嘴唇微顫,翻湧而出的眼淚怎麼壓也壓不住。
陸寒風幽深的眸子閃過一絲心疼。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賬本,遞到她麵前。
“崔姑娘知道躲不過,便藉口要關門落鎖,趁眾人不備,將這個丟給了我,讓我務必轉交給你。”
陸蕖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賬本粗糙的紙麵,心頭猛地一震。
這是醫館的藥材收錄賬本!
朝廷對京城醫館管控極為嚴苛。
尤其是帶有毒性的藥材,每月購入、使用、結餘都要詳細記錄。
每日還會有專門的官員覈對查驗,確保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有了這本賬本,再加她手中藥方,便能清清楚楚證明,醫館不可能開出致人病重的藥方!
這是崔韶音拚儘全力,留下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陸蕖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韶音現在被關在何處?”
“順天府大牢。”
陸寒風的四個字,讓陸蕖華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那是京城最暗無天日的牢獄,進去的人,即便清白無辜,也要脫層皮才能出來。
韶音一介女子,被關在那種地方,簡直是羊入虎口。
陸寒風接下來的話,更是印證了她的擔憂。
“隻怕你冇有多少時間了。”
陸蕖華蹙眉。
他長歎,沙啞著嗓音道:“來前我潛入順天府大牢探查,發現那裡的獄卒早已被人暗中打點,吩咐務必不擇手段撬開崔韶音的嘴,逼她親口承認,藥方是你所開,一切都是你的指使。”
“無恥!”
陸蕖華剛壓下去的憤怒隨著眼淚一同而出。
她將麵前的茶盞狠狠摔出窗子。
“韶音若有半分傷,我勢要他們百倍償還!”
陸寒風安撫地拍了拍她肩頭。
“不用擔心,我用了些小手段嚇唬了他們一下,讓他們誤以為牢獄鬨鬼,如今又是晚上,想來崔姑娘那邊不會有事。”
陸蕖華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臉色依舊愁雲。
她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
要想韶音安全,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將她撈出來。
陸蕖華眯了眯眸子,眼中透出殺氣,“謝昀還活著嗎?”
陸寒風瞳孔微顫,“聽人說隻剩一口氣。”
“那便讓那口氣斷了吧。”
陸蕖華從右邊袖子的夾層取出一根銀針。
在醫館開的那日,她曾對他們說過。
她的兩邊袖子都有銀針,左邊救人,右邊要命。
這話從不是說說,右邊袖子的銀針,她每日都會在慢性毒中浸泡片刻。
隻要紮入人體,不出一刻鐘,就能斷了生機,且查不出中毒的跡象。
既然沈梨棠不在乎她兒子的命,三番兩次地利用這件事來殘害她。
那就讓此事成真好了。
她將銀針遞給陸寒風,“你能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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