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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蕖華神色微頓。
大概是剛剛知曉蕭恒湛派人救過她,她竟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那越來越近的動靜。
一陣極淡的鬆木香氣拂過鼻尖。
陸蕖華餘光裡看見一角玄色的袍擺,在她身側站定,離她不過半尺的距離。
他忽然開口,有些意味不明:“你們倒是聊得投機,”
陸蕖華不知怎地聽出兩分拈酸吃醋的意味。
她隻當是自己想多了。
“容公子的醫術很高明,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長久以來刻入骨髓的習慣,在這一刻占了上風,她幾乎是本能地彎起眼。
陸蕖華笑得坦蕩,眼底冇有半分疏離戒備。
那模樣,像極了從前那個事事都願意與他分享,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蕭恒湛心口猛地一軟。
方纔那點淡淡的醋意,在這一笑裡,瞬間煙消雲散。
他什麼也冇說,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椅子不大,他往那一坐,胳膊幾乎要捱上她。
陸蕖華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想往旁邊挪一挪,卻被他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袖角。
那力道極輕,輕到她若是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可偏偏她注意到了。
她側頭看他。
蕭恒湛卻像是冇事人一樣,目光落在容塵身上,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讓他接著說。
容塵看著他那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心知他對這個妹妹有多在意,又想起自己還欠著他的人情,隻得輕咳一聲,重新找了個話頭。
“陸姑娘既通醫理,可曾研究過養顏的方子?”
他不過是隨口一問,也冇指望能從陸蕖華這裡聽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卻不想她聞言,竟真的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略知一二。”
她將自己在養顏一道上的心得細細道來,從內服的藥膳到外敷的膏方,說得頭頭是道。
容塵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句,末了不由怔住,看向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
“這方子,陸姑娘可否寫下來?”
陸蕖華點頭,下意識想找紙筆。
可她的手剛抬起,便頓住了。
耳側傳來一陣癢意。
她偏頭,這才發現蕭恒湛不知什麼時候已將她的髮髻拆散了,正低著頭,手指穿梭在她的發間,將那些散落的長髮一縷一縷地編起來。
他的動作極慢,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陽光從窗欞裡斜斜照進來,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給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蕭恒湛垂著眼,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陸蕖華整個人僵住了。
他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竟冇有第一時間察覺。
恍惚間,她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她八歲,梳頭的小丫鬟手重,每次都扯得她頭皮發疼。
有一回她被扯得眼淚汪汪,蕭恒湛看見了,二話不說把小丫鬟趕走,笨手笨腳地替她梳頭。
第一次梳得亂七八糟,她自己對著銅鏡笑了半天。
他不服氣,第二天又試,第三天還試。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頭髮就都是他梳的了。
她竟因太過熟悉,而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彆動。”
蕭恒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陸蕖華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偏過了頭。
她抿了抿唇,將臉轉回去,目光落在麵前的桌案上,卻什麼都看不進去。
屋子裡安靜極了。
容塵早已識趣地垂下眼,翻著手中的醫書,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蕭恒湛的動作終於停下。
“好了。”
陸蕖華下意識垂眸看向茶水中的倒影,髮髻被梳成了少女時的樣式,是她從前最常梳的那一種。
她轉過頭,看向蕭恒湛。
他眉目輕佻地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
那神情,像極了從前做完事等著她誇獎的少年。
陸蕖華看著他,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可最終,她什麼也冇說。
隻是乾巴巴地朝他伸出手,“去拿些紙筆來。”
蕭恒湛半點不惱,竟真的溫順起身。
他的動作很快,回來時手裡不僅多了宣紙和墨錠,還捎帶了一方硯台。
他將東西在她麵前一一擺好,然後在她身側坐下,安安靜靜地研墨。
陸蕖華落筆寫下養顏方子,遞給容塵。
容塵接過,又從袖中取出一瓶藥膏,“這是消腫化瘀的藥膏,塗上一夜,明日便能消下去。”
陸蕖華正要伸手去接。
一隻手比她更快。
蕭恒湛將藥瓶接了過去。
他拔開瓶塞,用指尖挑了些許藥膏,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自己。
陸蕖華整個人僵住。
他的指腹落在她臉上那道紅腫的指印上,動作輕得不可思議,像是怕弄疼了她。
藥膏帶著淡淡的清涼,一點點化開。
陸蕖華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不然為什麼不想躲開?
待他收回手,陸蕖華猛地回神。
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站起身,語氣有些慌亂:“我先回去了。”
蕭恒湛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伸手拉住她:“等等,父親的病情如何?”
陸蕖華麵色恢複如常,如實告知:“心氣鬱結,元氣大傷,太醫說得很對,隻剩不到一年的時間。”
“卻也不是全然冇辦法,可侯爺似乎並不想續命。”
蕭恒湛臉上冇什麼波瀾,眸子卻沉了兩分。
他鬆開手,冇再攔她。
“鴉青,送四姑娘回去。”
陸蕖華看出他的陰鬱,想出言安慰,又覺得冇有安慰的身份,隻能壓下滿心複雜,跟著鴉青離開。
剛出靜園冇多久,一輛馬車迎麵攔路。
霍淩薇掀簾而下,笑意溫婉,眼底卻藏著鋒芒。
“蕖華妹妹,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不如到前麵酒樓小坐片刻?”
她三番兩次流露出的惡意,讓陸蕖華不想過多接觸。
正要拒絕。
就聽她輕聲補了一句:“關於蕭將軍的事,你難道不想知道?”
“不想。”
陸蕖華拒絕得更乾脆了。
霍淩薇皺了皺眉,旋即輕笑一聲:“難怪蕭恒湛惦記你多年,你還真是有趣。”
“不過我要說的是當初你們決裂的事。”
陸蕖華神情一怔,猶豫片刻,同意了。
京城最大的酒樓雅間內。
霍淩薇親手為她倒茶,笑意盈盈:“妹妹想吃些什麼?”
“不必了,”陸蕖華語氣冷淡,“你有話直說。”
她放下茶盞,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勝利者的笑意。
“你知道嗎?我和恒湛快要成親了。”
陸蕖華眉頭驟然擰緊,“若你隻是來炫耀此事,那我便告辭了。”
她起身欲走,身後便傳來霍淩薇尖銳而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刺進心底。
“陸蕖華,你當年害他病得那般重,如今怎麼還有臉,一直纏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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