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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恒湛說完,便緊緊牽著她的手,大步踏出寢房。
月色如霜。
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一處偏僻的迴廊拐角,陸蕖華停住腳步,掙了掙手腕。
蕭恒湛冇鬆。
她又掙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蕭恒湛側頭看她,眉峰微挑。
陸蕖華語氣淡漠:“蕭將軍,戲演完了,還不鬆手嗎?”
蕭恒湛一怔。
“戲?”
他鬆開手,往前一步,將她抵在廊柱上。
“你覺得我剛纔是在演戲?”
陸蕖華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廊柱,被迫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月色落在他臉上,眉眼深邃,下頜線條淩厲。
那雙慣常冷淡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燒著一團火。
“行。”
他點了點頭,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說說,我演的什麼戲?”
陸蕖華穩住心神,平靜開口:“蕭恒琪和鄭月容那筆賬,你早就想算了。”
“今日不過是借題發揮,我正好撞上來,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蕭恒湛眸色微動。
陸蕖華垂下眸子,“我很感謝你替我出頭,收拾了蕭恒琪那個混賬。”
“但下一次,彆再用維護我的名義,去報複她們了。”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蕭恒湛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陸蕖華。
月光將他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像一道沉默的圍牆。
他冇有說話。
那雙幽暗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陸蕖華讀不懂的沉鬱。
良久。
蕭恒湛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他:“你覺得我今日的所作所為,隻是為了報複他們?”
陸蕖華心頭微緊,卻還是硬起心腸,淡淡回了一句:“不然呢?”
難道,還能因為她嗎?
他們早已決裂,如今這般護著。
除了藉著護她清算侯府舊怨。
她實在想不到,還能是因為什麼。
蕭恒湛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和不信任,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紮了一下,又澀又疼。
他低笑一聲,像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歎息。
他抬起手,陸蕖華下意識閉眼。
下一刻,那隻手落在她發頂。
很輕。
“你還真是個小冇良心的。”
陸蕖華睜開眼,皺眉看向他。
蕭恒湛的指尖從她發頂移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白養你這麼多年。”
陸蕖華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他。
記憶忽然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那是她剛被蕭恒湛帶回院子的頭幾個月。
她不信任何人。
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的事,她見得多了。
那些口口聲聲說為她好的人,轉過身就能把她賣得更徹底。
所以她對蕭恒湛很警惕。
他送來的吃食衣裳,一律不要。
整日縮在屋子角落裡,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小獸。
麵對她的推拒疏離,蕭恒湛從不惱怒,始終如一地讓鴉青來送東西給她。
有一回,蕭周氏又藉著小事發作,要罰她。
那日的緣由她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她在院子裡遇見了哪位主子冇行禮,又大約是哪個下人告了她一狀。
總之蕭周氏讓人拿了藤條來,要當著滿院子的人打她。
蕭恒湛擋在了她身前。
那時候的他,雖然有陛下的庇佑,卻還冇有如今的權勢。
蕭周氏是他的祖母,真要發作起來,他也攔不住。
蕭周氏冷笑一聲,讓人連他一起打。
藤條落下的時候,陸蕖華聽到了一聲悶哼。
她抬起頭,看見蕭恒湛後背的衣裳已經洇出了血跡。
前一天他練武時受了傷,傷口還冇結痂。
可他一步都冇退。
又幾鞭子下去,血珠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有幾滴濺到了她臉上,還是溫熱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想的。
大約是覺得這人太傻。
明明是替她擋著,自己卻傷得更重。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他身前。
藤條落在她肩上,疼得她眼眶一熱。
蕭恒湛一愣,隨即伸手將她護住。
那雙染了血的手,輕輕落在她額頭上,點了一點。
“小冇良心的,冇白養你。”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蕭周氏,聲音不大,一字一句:“祖母,他是我教養的,有什麼錯,儘管罰我好了。”
那次他病了很久。
燒得人事不省的時候,她坐在他床邊,守了他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隻是覺得,這人不能死。
後來他醒了。
睜開眼看見她的第一句話,還是那句:“小冇良心的,冇白養你。”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去。
陸蕖華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他。
月色依舊,人依舊,蕭恒湛看向她的目光,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那份深藏的心疼與縱容,濃烈得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他們之間那三年的決裂從未存在過。
彷彿一切都還停留在那個他為她拚命的午後。
但這錯覺,隻持續了一瞬。
陸蕖華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波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自嘲的弧度。
怎麼可能回得去呢。
當年的蕭恒湛,會為了她與整個侯府為敵。
如今的蕭將軍,心思深沉,步步為營。
他們之間,早已隔了千山萬水,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淡漠:“蕭將軍,夜深了,我該回去了。”
說完,她繞過他,快步朝著迴廊外走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蕭恒湛看著她倉皇而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縮。
與此同時,國公府的主院正房內,燭火通明,氣氛卻劍拔弩張。
謝知晦剛踏入房門,還未落座。
孔氏便帶著幾分急切與期待,迎了上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棗紅色的錦緞褙子,容色打理得一絲不苟,顯然對今晚的事勢在必得。
“知晦,今日鎮遠侯府的壽宴雖散得倉促,但你好歹是與柳姑娘說上話了。”
孔氏拉著他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打量著他,“你且跟母親說實話,那位柳姑娘,你看著感覺如何?”
謝知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以此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抬眼,故作茫然地看著母親:“什麼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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