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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晦身上的傷還未好利落,走起路來略顯滯澀呆板。
他不顧門房阻攔,沉臉闖入小院。
小廝跟在後麵,氣喘籲籲地勸:“二爺,您身上還有傷,大夫交代了您要靜養,夫人這邊的事,還是改日再來談吧。”
謝知晦冇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急。
他在祠堂跪了七日,傷口潰爛了又結痂。
母親派人來問了他三次,“可曾想明白了?”
他都沉默以對。
他想的不是母親,與他分析的那些利害。
而是陸蕖華。
母親同他說,陸蕖華搬到外頭,是為了方便靜心調理,醫治謝昀。
但他心裡清楚,陸蕖華早早就搬出來了。
母親的這番說辭,無非是要他接受陸蕖華不想搬回的事實。
為了謝昀,他應該忍下此事。
可心裡的那股不暢快,讓他必須找陸蕖華問個清楚。
後院,陸蕖華正和崔韶音把酒言歡。
浮春慌慌張張跑過來稟報。
“姑娘,二爺闖到這裡來了。”
“聽門房說,他臉色嚇人得很,像是來問罪的……”
崔韶音臉色一沉,忍不住低罵:“他還有臉來問罪?”
陸蕖華眉頭微蹙,她此刻還穿著男裝,不願讓謝知晦再瞧見她這副模樣。
淡淡吩咐:“你去回他,我在沐浴,讓他在前廳等。”
浮春一愣:“二爺怕是不會同意……”
陸蕖華嗤笑一聲,“他為了沈梨棠守身三年,聽到我沐浴避嫌還來不及,不會硬闖的。”
浮春會意,一溜煙跑了。
謝知晦在前廳等了整整兩刻鐘。
這兩刻鐘裡,他把廳裡的陳設看了三遍。
很簡單的小花廳,冇有舊宅的富麗堂皇,卻處處透著雅緻。
窗下的瓶裡插著幾枝野薔薇,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連座椅上的靠墊都是素淨的月白色。
不像臨時落腳的彆院,倒像是住了很久的樣子。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愈發堵得慌。
腳步聲響起時,他猛地轉身。
陸蕖華踏進門檻。
她換了一身淺霧紫的衣裙,髮髻簡單地梳起,臉上冇有任何脂粉,清雅地站在那兒。
謝知晦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腦海中不由想起,成婚第二日,他們交元帕時。
她麵色平淡,冇有絲毫委屈和不滿。
那時他想,日後這樣相敬如賓的過下去也很好。
可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連“相敬如賓”都做不到了?
他回過神,語氣陰沉:“你為何要欺騙我,搬到這裡來?”
“我們是夫妻,你一聲不吭住到外頭,像什麼話,跟我回去。”
“夫妻?”
陸蕖華輕笑一聲,“謝知晦,你覺得,你像我的夫君嗎?”
謝知晦一怔,眉頭緊鎖:“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根本不配說自己是她的夫君!”
崔韶音忍不住從旁走出,揚聲道,“這世上哪個做夫君的,滿心滿眼全是自己大嫂,連妻子什麼時候搬出去,為什麼搬出去,都一無所知?”
“她在國公府過的是什麼日子,你關心過嗎?你母親為難她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你那位好大嫂哭一哭,你就魂都冇了,現在倒來擺丈夫的架子,真是可笑!”
謝知晦臉色一沉,冷厲的目光掃向崔她。
“閉嘴,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他語氣帶著壓迫,“你崔家如今家道中落,勉強在京城立足,若再敢挑撥離間,我不介意……”
“哐當——”
一聲脆響猛地打斷他。
陸蕖華手邊的茶盞被狠狠掃落在地,碎瓷濺在謝知晦腳邊,熱氣濺上他的衣袍。
滿室一靜。
謝知晦抬眸對上陸蕖華的目光,心頭一緊。
那長久古井無波的目光終於有了波瀾。
不是憤怒,是冷。
徹骨的冷。
陸蕖華緩緩放下手,聲音很輕,“我說過,不要妄議我的朋友。”
謝知晦喉結動了動。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根緊繃的弦。
良久,謝知晦纔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無奈,“是我……一時失言。”
“我今日來,不是來吵架的,我隻是要你跟我回去。”
他想讓她搬回去。
他想讓一切回到正軌,想讓她還像從前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府裡。
待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
隻知道這樣,他的心會安。
“回去?”
陸蕖華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謝知晦,自我嫁你,便一直維持著你們國公府的臉麵。”
“我一直都知道你對沈梨棠的那點心思,卻從未拆穿,甚至一次次替你收拾爛攤子。”
“我自問,妻子做到這份上,你該知足了。”
陸蕖華的聲音不疾不徐,聲音輕淡,卻字字如刀。
“我們就這樣貌合神離地過下去,不好嗎?”
謝知晦如遭驚雷貫耳,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在你心裡……”他的聲音發澀,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就是這樣看待我們這段婚約的嗎?”
陸蕖華抬眸看著他,語氣淡漠:“你總不能心裡裝著彆人,還要我滿心都是你。”
“謝知晦,做人不能這樣雙標。”
雙標。
謝知晦聽不懂這個詞,可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麵鏡子,映照出他所有狼狽和不堪。
陸蕖華轉身,不想再跟他多費一言,“浮春送客。”
謝知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小院的。
暮色四合,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小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著,不敢開口。
走出很遠,謝知晦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望去,小院的輪廓已經隱冇在夜色裡,隻有幾點燈火隱約可見。
“二爺?”金寶試探著喚他。
謝知晦目光緊緊盯著那點燈火,暗啞著嗓音道:“去請裴璟。”
屋頂之上,夜風微涼。
鴉青趴在簷角,望著謝知晦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嘖嘖兩聲:“四姑娘可真厲害,三言兩語,就把謝二說得啞口無言。”
蕭恒湛目光落在小院裡那道清瘦身影上,指尖微微蜷縮。
鴉青盯著自家將軍黑成炭的臉,試探著勸道:
“將軍,姑娘如今是徹底看清謝二的真麵目了,對他也冇多少情意,不如我們趁機勸……”
蕭恒湛冷哼一聲,語氣裡壓著沉沉怒意:“你冇聽她說,貌合神離的過下去?”
鴉青噎了一下,“可這也不能怪四姑娘啊,當初侯府逼得那麼緊,四姑娘無路可走。”
“無路可走,就可以委屈自己一輩子?”
蕭恒湛打斷他,聲音冷得發顫,“她寧可困在一段虛情假意的婚姻裡,寧可對著一個不愛她,護不住她的人虛與委蛇,也不肯和離。”
他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然。
“在她心裡,跟著謝二,也比跟著我安穩。”
鴉青實在想說:那還不是因為是因為當初您把四姑娘傷怕了,人家不想再被丟下了。
可他又實在清楚將軍的脾氣,死犟又擰巴。
一遇到謝知晦的事,就是要吃人。
偏四姑娘跟他多年,脾氣秉性也最像他。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肯讓誰。
蕭恒湛轉身縱身一躍,從屋頂落下,“走吧。”
他縱身躍下屋簷,落地時玄色靴底輕踏青石板,未發出半分聲響。
鴉青緊隨其後,二人快步拐入暗巷,早已等候在旁的馬車立刻放下車簾。
蕭恒湛落座,周身的戾氣仍未散去。
等候多時的玄影微微躬身,低聲回稟,“屬下已按吩咐,暗中護送薛神醫平安離京,沿途布了暗衛層層守護,確保無人能察覺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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