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餘悸
從老宅回來,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城裏的出租屋,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咚”的一聲癱在沙發上,連抬手去按開燈開關的力氣都沒有。
屋子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那條細細的縫隙,冷白冷白地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那光忽明忽暗,風一吹,窗簾輕輕晃動,光帶也跟著晃,像極了那晚在陳家老宅前,那幾盞被陰風吹得搖曳不定、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我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股纏了我足足半個多月、鑽到骨頭縫裏的陰冷氣息,終於散了。可我的心髒,卻還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咚咚咚”的聲音大得嚇人,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耳邊,一遍又一遍,不受控製地回蕩著那句沙啞、冰冷、像是從地底飄上來的話:
“你貪的不是錢,是捷徑。”
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聲音甩掉。
我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地在心裏默唸:
債還清了,沒事了,都結束了。
那三枚銅錢,我已經親手埋回了陳家老宅,它們不會再跟著我了,不會再纏上我了。
可越是這樣自我安慰,心裏那股不安就越重。
總覺得,屋子裏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有一雙眼睛,就躲在黑暗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盯著我,看著我喘氣,看著我發抖,看著我坐立不安。
我實在熬不住那股窒息的壓抑,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想去廚房倒杯冷水壓壓驚。
可剛走到桌邊,眼前的一幕,讓我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渾身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我白天出門前,明明把玻璃杯穩穩放在桌子正中央。
可現在,杯子斜斜倒在地板上,清水灑了一大片,濕糊糊的。
而在冰涼的杯壁上,赫然印著一道淡淡的、模糊的指印。
不是我的指紋。
那指印又細又長,顏色發青,像是一隻冰冷的手,剛剛握過這個杯子。
“誰……誰在這?”
我聲音發顫,連自己都聽得出有多心虛。
門窗我出門前反複確認過,鎖得嚴嚴實實,不可能有人進來,更不可能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我的東西。
我瘋了一樣在屋子裏翻找。
衣櫃拉開,裏麵隻有我的衣服。
床底趴下看,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陽台、門後、角落,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我全都翻了一遍。
什麽都沒有。
屋子裏,依舊隻有我一個人。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濃。
我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想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我猛地抬頭,看向鏡子。
就在這一瞬間,我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
鏡子裏,我的脖子左側,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淡紅色的印子。
那印子彎彎繞繞,一圈疊一圈,紋路清晰,形狀規整。
和我埋在老宅裏的那三枚銅錢的紋路,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
我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摸向那道紅印。
指尖剛碰到麵板,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順著指尖往上竄,那紅印摸上去又涼又硬,像是一塊冰,死死貼在我的麵板上,順著血管,一點點往骨頭縫裏鑽。
我猛地想起李伯臨走前,看著我,眼神沉重地說過的那句話:
“那三枚是壓勝錢,早就沾了你的陽氣,也沾了你的貪念。有些東西,不是你還回去,就能徹底送走的。”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以為的結束,我以為的解脫,
原來,才隻是剛剛開始。
銅錢是還了。
可有些東西,已經纏上我了。
甩不掉,躲不開,也逃不了。
我扶著冰冷的洗手檯,看著鏡子裏脖子上那道越來越清晰的銅錢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債,好像……根本就沒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