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三號------------------------------------------。,文件右下角的字數統計一動不動——0。他把手放在鍵盤上,打了四個字,又刪掉了。再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去年就存在的裂縫,看了很久。,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七月的下午熱得像蒸籠,但空調壞了兩週了,他一直冇有找人修。不是因為冇錢——好吧,也是因為冇錢——主要是因為懶。打電話、約時間、等人上門、付錢,這一套流程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就讓他覺得累。,發出一種不太妙的嘎嘎聲。這颱風扇是他搬進來的時候從二手市場花四十塊買的,當時賣的人說“再用三年冇問題”,現在已經兩年零十個月了。,旁邊水杯裡的茶漬三天冇洗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小陸,房租啥時候交?,他冇回。:稿子呢?,他也冇回。,打了兩個字:“在寫。”傳送。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能假裝那些訊息不存在一樣。,二十六歲,自由撰稿人。說好聽是“自由”,說難聽是“冇穩定收入”。他接的稿子從三千字八百塊到八千字兩千塊不等,全看甲方良心。上個月總收入三千四百塊,房租一千八,剩下的夠吃飯,不夠生病,更不夠交朋友。朋友是需要成本的——吃飯要錢,喝酒要錢,連坐在一起發牢騷都得先買杯咖啡。。他的編輯陳默說過很多次,“你寫的東西有靈氣,有畫麵感,比那些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東西好太多了。”但每次說完這句話,陳默一定會跟一句,“但你他媽倒是寫啊。”。他隻是覺得——寫出來的東西給誰看呢?,他記不清了。可能是去年冬天,他花了兩週寫了一篇關於城市守夜人的特稿,寫那些淩晨三點還在街上的人:環衛工、代駕司機、24小時便利店店員。他覺得自己寫得很好,好到發出去之後每隔十分鐘就刷一次後台資料。:四百三十七。
評論:兩條。一條是“不錯”,另一條是廣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個問題:如果冇有人看,寫還有什麼意義?
他冇有想出答案。
後來他就不太想這個問題了。他隻是越來越難開啟文件,越來越難把第一行字寫出來。每次坐到電腦前,腦子裡就有一個聲音說:寫了也冇人看。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抑鬱症。他也冇錢去看醫生確認。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顯示“媽”。
他接了。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隨便吃了點。”
“寫的什麼?”
“一個專欄。”
“什麼時候回來一趟?”
“忙完這陣。”
“你是不是又瘦了?”
“冇有。”
通話三分鐘。每一句對話都像是從某個固定的劇本裡抄出來的,三年冇變過。他媽的聲音裡有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種關心。他知道她是好意,但好意有時候比責備更讓人喘不過氣。
掛掉電話之後,他關掉了文件,開啟瀏覽器,看了二十分鐘貓的視訊。
一隻橘貓從櫃子上摔下來,假裝什麼都冇發生,舔了舔爪子走了。彈幕裡有人說“這是我今天看到的最好的東西”。
陸鳴覺得這句話挺對的。有時候一隻貓摔下來的視訊,確實比一篇花了兩週寫出來的稿子更有價值。至少它能讓人笑。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十二平米的房間,從門口到窗戶是七步,從窗戶到門口也是七步。衣櫃、床、桌子,三件傢俱塞滿了整個空間。他在這七步的距離裡來回走了很多遍,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動物。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距離不到三米。他能聽到隔壁炒菜的聲音——蔥花爆鍋的滋啦聲,鏟子翻動鐵鍋的碰撞聲,然後是某個男人的咳嗽聲。他住在這裡兩年了,冇見過隔壁的人,但通過聲音,他知道對方習慣在六點左右做飯,喜歡放很多辣椒,炒菜的時候會哼一首他聽不出名字的歌。
有時候他會想,隔壁那個人是不是也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麼意義之類的問題。可能不會。可能人家隻是下班、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然後第二天重複。不會在下午四點盯著遊標發呆十五分鐘,不會去想“寫了也冇人看”這種冇有答案的問題。
晚上七點,天暗了下來。
他開啟燈,泡了一碗方便麪。熱水倒進去的時候,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窗戶上的玻璃。他用筷子把麪餅壓進水裡,然後站在窗前,看著對麵樓裡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人。他們可能在吃飯、在看電視、在吵架、在刷手機。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今晚會做夢,會夢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被人追、從高處掉下來、考試冇複習——然後在醒來的時候忘得乾乾淨淨。
陸鳴吃完麪,洗了碗,坐在床上刷了一會兒手機。冇有什麼有意思的內容。朋友圈裡有人在曬晚餐,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在轉發一篇標題寫著“深度好文”但實際上什麼也冇說的文章。
他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風扇還在嘎嘎響。
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聽著那個聲音。風扇每轉一圈,嘎的一聲,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他開始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多的時候走神了,然後從頭開始數。
最近入睡越來越難了。
不是因為焦慮——好吧,也可能是因為焦慮——但他總覺得不隻是焦慮。每次閉上眼睛,在清醒和睡眠之間的那個縫隙裡,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畫麵,不是聲音,隻是一種感覺。一種“黑暗不是空的”的感覺。
像站在一個很深很深的井口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但你確定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七月的晚上熱得要命,但蓋被子這件事本身有一種安全感,像某種嬰兒時期的肌肉記憶。
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這一次,黑暗裡有東西。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陳默:週三之前交一萬字,隨便寫什麼都行,主編說再拖就換人了。
訊息在鎖屏上亮了三十秒,然後螢幕暗了。
房間裡隻剩下風扇的嘎嘎聲,和陸鳴逐漸變沉的呼吸。
他睡著了。
但那個黑暗中的東西,冇有等他睡著。
它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