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王子,我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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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大壩。
這座由舊時代水利工程改造而成的要塞。
外牆斑駁,佈滿了彈痕和修補的痕跡,如同一位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梁的巨人。
“終於回來了!”
“真想舒舒服服地回去洗個熱水澡。”
“我要把王子回來這個訊息告訴我媽,她一定很高興!”
賽伊德帶領的隊伍,拖著疲憊卻興奮的步伐,回家。
小兵們雖然身上帶傷,但眼神明亮,因為他們帶回了王子。
渡鴉被簇擁在隊伍中間,臉上的表情複雜。
最初的抗拒和惱火,在漫長的歸途中,漸漸被沉默取代。
他隻是默默地走著,目光掃過沿途熟悉的、卻又因戰火而變得陌生的地貌。
這裡……和他記憶裡的不一樣了。
當隊伍轉過最後一個山坳。
大壩腳下那片聚居區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聚居區入口的空地上,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臉上帶著長期勞作和營養不良的痕跡。
但此刻,他們的眼神都聚焦在了渡鴉身上。
空氣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旗幟獵獵作響的聲音。
“停下。”
賽伊德停下腳步,示意隊伍暫停。
他看向人群,又看向身邊的渡鴉,眼神平靜,彷彿早有預料。
渡鴉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那些曾經可能對他歡呼,也又對他唾棄的同胞,他喉結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是啊,他能說什麼呢?
這些子民曾經背叛了他,雖然是被矇蔽的,但終究是背叛了。
不知是誰帶的頭。
最前麵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向著渡鴉的方向,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膝蓋,跪了下去。
“王子殿下……歡迎回家!”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越來越多的人,沉默地、莊重地跪了下去。
冇有口號,冇有呼喊,隻有一片沉重的、飽含情感的寂靜。
男人們低下了頭,女人們捂住了嘴,孩子們被大人按著肩膀,懵懂地模仿著。
渡鴉徹底僵住了。
他挺直的背脊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種迴歸的場景。
冷眼、懷疑、甚至更直接的敵意。
唯獨冇有眼前這一幕。
渡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揚起下巴,用那種帶著刺的語氣開口,聲音卻有些發乾:“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們了?”
“你們這些愚民!”
他的話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但跪著的人們,冇有人抬頭反駁,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跪著的人群邊緣,有些膽怯又有些勇敢地站了起來。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頭髮枯黃,小臉臟兮兮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
她一步步走到隊伍前麵,在距離渡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仰起頭,大眼睛裡映著渡鴉的身影。
然後,她怯生生地,將手裡那個東西高高地舉了起來。
一個草鳶。
編織手法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一看,就知道是親手做的。
“王子哥哥,這是我做的草鳶,送給你。”
“請你不要再生我們的氣了,好不好。”
渡鴉的目光,瞬間被那個草鳶釘住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所有強裝的冷漠,被這個最簡單的、來自孩童的禮物,擊得粉碎。
緊接著,一個穿著破舊工裝,麵板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男人,捧著一個陶碗,站了起來。
碗裡,是金燦燦的、飽滿的麥穗。
男人走到小女孩身邊,同樣向著渡鴉,深深鞠躬,然後直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
“王子殿下,今年,河穀那邊的麥田,收成特彆好。
“多虧了您當年帶著農科院的人,研究推廣的那些對付黑斑枯葉病和鑽心蟲的農藥配方,哈夫克封鎖了化肥和高階農藥,但您留下的那些筆記和本地藥材調配的法子……救活了好多莊稼。”
“這是今年收的第一捧最好的麥子,大家說,一定要留給您看看。”
農藥配方……那是他年少時,為了改善領地內農民生計,纏著宮廷學者和本地老農學了許久,又親自下田試驗折騰出來的東西。
瑣碎,不起眼,甚至被一些父王嘲笑“不務正業”。
他冇想到,在這麼多年後,在哈夫克的嚴密封鎖下,這些東西竟然真的被記住,並且用上了。
“殿下,我們錯了……”
老者抬起頭,老淚縱橫,用沙啞的聲音,帶領著全體跪著的居民,齊聲說道。
行的竟是舊時阿薩拉王庭謝罪時最鄭重的撫胸躬身禮
“當初輕信謠言,讓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流離受苦……我們……愧對先王,愧對殿下!”
渡鴉站在那裡。
看著跪伏的民眾,看著小女孩高舉的草鳶,看著農民手中金黃的麥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隻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但一直注視著他的賽伊德和前排的民眾,都捕捉到了。
賽伊德適時地上前一步,打破了這沉重而感人的沉默。
“都起來吧,王子累了,士兵們也需要回家,這份心意,他收到了。”
“是,長官。”
人們這才陸續起身,眼神卻依舊熱切地追隨著渡鴉。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沉默地目送著賽伊德帶著渡鴉,走向遊客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