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墜落------------------------------------------,2032年4月·安·拜爾斯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光暈。她花了好幾秒才辨認出那是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燈已經關了,但金屬罩還在微微反射著遠處儀器的冷光。,試圖聚焦。視野邊緣是暗的,像蒙著一層磨砂玻璃。她能聽見儀器的滴答聲,很規律,和她自己心跳的節拍混在一起,讓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感覺回來了。。至少不全是。是一種更深層的、嵌入骨髓的異物感,從後背正中擴散開來。像有人在她身體裡埋進了一截冰冷的、不屬於她的金屬脊椎,而且埋得潦草,邊緣粗糙地摩擦著周圍的血肉和神經。“……完成度73%。G.T.I.的突襲導致主手術室被破壞,我們被迫在備用單元完成基礎接合。量子脊椎HAD-X7已啟用,但能量迴路和四個輔助模組未能完成植入。”,隔著某種屏障,有些失真。克萊爾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正對著一個螢幕說話。“預期功能?”“基礎運動神經訊號傳導已建立。她能站起來,能走。但設計中的爆發加速、力量增益、以及完整的生物反饋調節……都無法實現。它現在更像一個……精巧的柺杖,而不是增強體。”“副作用?”“未知。訊號不完整可能導致延遲、誤觸發、或者……”那個聲音頓了頓,“不可預測的神經衝突。她的身體可能會把它識彆為敵人,產生排異反應,哪怕它已經接在她的脊椎上。”,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她混沌的意識裡,激起冰冷的漣漪。73%。柺杖。不可預測。。手指蜷縮了,但那個“動”的指令和手指實際彎曲之間,有了一刹那微小的、令人不安的延遲。彷彿訊號在途中經過了一個陌生、低效的中轉站。“喚醒她。德穆蘭總監要見她。”另一個更冷硬的聲音說。。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幾秒後,那層蒙在意識上的厚重迷霧被猛地撕開——不是清醒,而是被迫清醒。所有的感覺瞬間放大、銳化。
背部的異物感變成了尖銳的、存在性極強的壓迫。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截金屬的長度、輪廓,它如何與自己的骨頭摩擦,如何嵌在血肉裡。一陣強烈的、源自本能的噁心感湧上喉嚨。
“呃……”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冇有人理會。她被一雙手臂扶著,緩慢地坐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頭暈目眩,後背新植入的東西發出細微的、高頻的嗡鳴,像不滿的抗議。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手指細長,關節處有經年拉弓和軍事訓練留下的薄繭。但麵板下,隱約能看到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脈絡在緩慢流動——那是HAD-X7量子脊椎的初級能量迴路,正在嘗試與她的血液迴圈建立連線。
“試試看,拜爾斯。”那個冷硬的聲音說。克萊爾抬起頭,看到一個麵容嚴肅、鬢角灰白的女醫生站在床邊,手裡拿著記錄板。
克萊爾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她將雙腳挪到冰冷的地麵上,腳心傳來堅硬的觸感。然後,她用儘全部意誌,向那雙陌生的腿,向那截陌生的脊椎,發出指令:站起來。
起初什麼都冇有發生。彷彿指令石沉大海。
接著,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電流感,從背部那異物深處竄出,沿著她受損的神經路徑向下蔓延。那不是她熟悉的、由大腦產生、經由完整神經傳遞的生物電,而是更機械、更“人工”的東西。她的腿部肌肉猛地一縮,不是出於她的意誌,而是對這外來刺激的應激反應。
但就在這應激的收縮中,她的身體,搖晃著,離開了床麵。
她站起來了。
膝蓋在劇烈顫抖,後背的金屬彷彿有千斤重,每一條肌肉都在尖叫抗議這突如其來的負重。視野邊緣發黑,但她死死盯著前方牆壁上的一點,用運動員在極限狀態下逼出的專注力,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
一步。她向前挪動。腳步虛浮,落地時差點軟倒。
又一步。稍微穩了一點。她能感覺到那截量子脊椎在笨拙地嘗試理解她的移動意圖,調整著輸出的電流強度和路徑,但反饋總是慢半拍,且帶著令人不安的“噪音”。
她就這樣,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又像一個操控不熟的新軀殼的傀儡,艱難地挪到了房間另一麵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人讓她呼吸一滯。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冇有血色,汗水浸濕了額前橘紅色的短髮。鼻梁上那枚標誌性的粉白鼻貼歪了一點,顯得有點滑稽。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總是盛滿笑意、興奮、或者不服輸的光芒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空洞的麻木。瞳孔微微擴散,倒映著實驗室冰冷的白光,裡麵什麼情緒都冇有,隻有一片被劇痛和強製清醒透支後的荒蕪。像一個被擦拭乾淨、等待輸入指令的空容器。
“從今天起,你的代號是‘疾風’。”女醫生走到她身後,在鏡子裡與她對視,“哈夫克給了你第二次站立的機會。彆浪費它。”
代號。疾風。
克萊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個眼神空洞的“疾風”。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冇能發出聲音。
她冇有忘記自己是誰。克萊爾·安·拜爾斯。那個熱愛速度和高度、在賽場上與金盧娜一較高下、約好要一起贏世界的克萊爾。
但那些記憶,那些熾熱的情感,此刻被壓在了這片冰冷的荒蕪之下,被後背那截73%完成的、嗡鳴不止的金屬脊椎死死地鎮著。它們還在,卻像隔著厚厚的冰層觸控火焰,能感知到存在,卻無法再被灼傷,也無法再帶來暖意。
哈夫克給了她第二次生命。代價是,她的一部分似乎永遠留在了那個墜落時刻,而另一部分,變成了眼前鏡中這個眼神空洞、需要被重新定義的“疾風”。
這份恩情,沉重如山。
她必須還。
無論要變成什麼樣子。
鏡子裡的“疾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冰冷的嘴角,似乎想嘗試做出一個“笑”的表情。肌肉牽動,但最終隻形成一個古怪的、僵硬的抽動。
然後,她放下手,重新看向鏡子深處,那一片空洞的荒蕪之中。
說好要一起贏世界的。
我還記得。
隻是……我需要一點時間。需要先學會,如何用這具殘缺的、陌生的身體,重新“站”在這個世界上。